想要占便宜的人群蜂拥而至,短短两个时辰,沈氏数铜板数得眼睛都直了。
“两百三十八、两百三十九、两百四十。”
数完最后一枚铜板,祁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今日总销售额为两百四十文钱。”
“共卖了一百四十杯,每六送一,七杯十二文,成本每十杯八文再加两文赊账利息,净利润则为......”
“一百文整。”
沈氏听着天书似的数字有些错愕:“你小脑瓜子里是长了个算盘?”
祁聿乐了。
随即从钱袋中拨出一堆铜板,交给已候了许久的牧民,“呐,大伯,这是您的。共赊了二十八碗奶,以每碗一文计息,共一百一十二文钱,您算算可有误?”
牧民接过沉甸甸的钱,嘴角咧了天上,和一旁因为被榨干而略显幽怨的奶牛站在一起显得十分滑稽。
“无误!无误!”
他眼含羡慕地看了眼沈氏,连声赞叹,“大姐,您这小孙子长大了可了不得啊!”
说罢又想起自己家中那竖子,惋惜道,“这好娃儿怎的就全被别人家生了去?”
“都是娃,娃和娃之间的差距怎的就这么大......”
望着牧民牵牛远去的背影,沈氏不由得心跳加速,打心底升起一股澎湃之情。
一百文,这可是整整一钱银子!
六岁的半大小子一下午就赚了一钱银子,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是她沈氏想钱想疯了在说梦话!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我老祁家终于天降紫微星了!
沈氏不知不觉就兴奋地红了眼眶,低头一瞧,却发现自己这小孙子沉稳得仿若一个早已见多识广的大人,对此毫无波澜。
祁聿此刻已收好钱,向着不远处一穿着花绿袍的西域人走去。
见来了客人,西域商人操起一口不标准的汉语,“你们要买神马?我这里有恨多好东系!”
神马?
沈氏拽起祁聿就要走。
“不买马,不买马!”
“咱们连牛车都坐不起,更别说马了。”
祁聿被她拖着踉跄了两步,挣扎着解释,“阿奶,你听错了,他是问我们买什么?”
沈氏身子一顿,尴尬笑笑,将他放了回去。
回到摊位上,祁聿径直将手伸向了一种鲜黄色的作物上。
西域人热情介绍,“这个是玉薥秫,好吃很!你们天朝也有人也叫它玉麦,是恨好恨好的农作物。”
沈氏盯着那结满黄色小颗粒的棒棒,眼底尽是疑惑,“我种了几十年的地,怎么从未听说过此物?”
祁聿心琢磨,玉米是明朝以后才传入中国的,您见过才怪。
他记得高中历史书上说,对玉米有较为明确的记载是在明嘉靖年间。
而雍朝才刚换了两位皇帝,这中间还差着一百年呢。
玉米对土壤气候条件要求低,生长周期短,收成率还高。倘若祁家能分出一亩地改种玉米,便能极大地改善粮食短缺的问题。
也就是说,他比绝大多数雍朝人提前一百年遇到了玉米这个好东西!
他小手一挥,“这玉麦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
回无名坡的路上。
夕阳西下,余晖染了天。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满载而归。
一辈子节俭惯了的沈氏一想起那十文钱三根的黄色棒子,就觉心头隐隐作痛。
但想到今日种种,沈氏便逐渐冷静下来,觉得小孙子这么做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和心思重重的沈氏不同,祁聿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剩下的钱要怎么花。
他可是堂堂京大经济学本硕毕业,在校期间优秀创业奖连着三年拿到手软。
穷,是不可能穷死的。
他现在更担心自己会因为营养不良,在这医疗条件有限的大雍一不小心翘了辫子。
这并非自己吓自己,在李家堡那天他亲耳听见祖母江氏描述他爹当年病逝时的惨状——腹痛蜷缩、高热脱水、皮肤发绀、不治身亡......
怎么听都是阑尾炎穿孔。
只可惜古代不能做手术,让他这身世悲惨、吃了一辈子苦的可怜老爹白白丧了命。
想到这,祁聿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即走进家铺子,在沈氏一声声“天老爷”的惊叹声中购入了一斤排骨、一斤牛腱子、两斤白米。
晚饭时间。
一束微弱的月光透过茅草缝洒入黑漆漆的屋中,打在饭桌上。
祁家老小几颗脑袋齐刷刷围在一起,盯着桌上的肉和白米,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圆。
静默良久,二姐祁竹弱弱地问:
“阿奶,你打劫肉铺了?”
比她大半岁的祁枫用胳膊肘碰了下她,小声说,“阿奶年纪这么大,怎么可能打劫肉铺?”
沈氏认同地点点头,正要作声解释,又听见祁枫补充道,“应是阿弟打劫的。”
祁聿额头上掉下两条黑线,无语道,“这是我用挣来的钱买的。”
话音未落,几颗脑袋同时抬起,目光从肉挪到他这副精瘦的小身板上,摆明了是不信。
沈氏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在一众狐疑和困惑中为他作证:
“这一百文,的确是阿聿凭自己本事挣到的。”
当其他人还在惊诧,唯独祁母已然信了祁聿。
知儿莫若母。
自打当日祁聿的小手拉着她逃开李家堡,又以一声阿奶打动沈氏为他们母子二人争得生存空间后,她便发觉这孩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挨打只会落泪的小男孩了。
“娘、阿聿,你们奔波整日累了吧?我去做饭。”
祁母抄起桌上的肉,走向角落里那口灶锅,开始准备食材。
宋氏尤氏跟着一起帮忙打下手,其他人则将祁聿团团围住,向他打听今日在市集上卖奶茶的盛况。
这日,祁家人临近亥时三刻才吃上饭,却丝毫不觉得晚。
炖肉香飘了满屋,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就连一向省吃俭用的沈氏都破天荒点了盏煤油灯。
如果不是李家带着一群人在这时声势浩大地敲开了门,祁聿当真觉得这是他两世以来最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