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意气,终究是要吃亏的。
温伯渊叹了口气,自认已尽到职责,不再多说什么。
不止温伯渊,周砚之也不同意他去。
周砚之甩过袖子,斥责道,“阿聿!你若还认我这个夫子,便听我一句劝!”
“官场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诚然陆汝谦他是个好官,但那又如何?他得罪了幕僚,得罪了省直,得罪了商号,你觉得以他举荐之名去面见知府有任何胜算吗?”
祁明辉屏息坐在一旁,他认识夫子这么久头回见夫子发这么大脾气,大气也不敢出。
周砚之不惜揭开当年的伤疤,“不然你以为当年夫子的举人之位如何丢的吗?就是如你这般意气用事,替人出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当年他刚入东临学院,才华出众本就遭人妒忌,他不仅不会藏拙,还当众替被权贵之子羞辱的寒门学子出头。
如此锋芒毕露,便惹来祸端。
谁料祁聿并不知悔改,还冷着脸反问,“那夫子错了吗?”
“错......”周砚之被噎住。
错?
他可以规劝学生不要做那个出头鸟,更可以用自己这个前车之鉴吓退少年意气,可“错”?
做的是是非分明的事,说得是善恶分明的话。
他如何错了?
见周砚之说不出来,祁聿道,“既然夫子并不觉得错,为何要阻拦学生?”
“夫子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学生亦是如此。”
“倘若夫子是怕学生无力自保,请夫子放心,青出于蓝胜于蓝,学生不会如夫子少年时期那般傻愣,到头来失了功名。”
傻愣?
周砚之气笑了。
祁聿继续拍拍他道,“学生不在的这段日子,还请夫子多多用功,明年秋闱将失去的夺回来。”
周砚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间许多种情绪涌上心头,复杂交织在一起。
“哎,阿聿,不是夫子执意拦着你,只是前路凶险,你一孩童孤身险,如何能叫为师放心的下?”
他干脆破罐破摔,将其中利弊拆开揉碎了说:
“倘若你是明辉兄这等资质一般者,为师或许不会拦你。”
“可你天资异于常人,不论如何,将来都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你的仕途是如此光明,为师实在不忍你小小年纪就被官场中人定了性。”
所谓定了性,便是站了队,有了党派。
即便日后与所举荐之人在政见上不一,都会被打成与其一派之人。
换言之,一旦坐实了陆汝谦举荐的背景,那么未来官场数年,这个出身是洗不掉的!
一旁的祁明辉终于坐不住了。
弱弱地飘来一句:“夫子这样踩一捧一是不对的。”
然而无人理会他的辩驳。
祁聿也敞开心扉,“夫子好意学生全然明白,只是学生想问夫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您做大雍讼师十年,经手官司无数,学生斗胆问一句,祁李两家的官司有多大概率祁家能胜?”
一句话将周砚之怼得哑口无言。
莫说最近十年,就算是放眼整个大雍朝开国以来,此等官司能做出如此判决者恐也只陆汝谦一名也!
“陆县尊是恩人。”
“对恩人,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这非我品德高尚,非我挺身而出,这是我的常识教与我的。”
话已至此。
周砚之不再相劝。
他知道祁聿心意已决,更知道他这性子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罢了。这几日你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启程汉元府吧。”
在祁聿离开周家之前,周砚之给了他两条建议。
“其一,不论未来到了府里遴选情况如何,你都要报名上明年二月的县试后再出发,此乃留足后路也。”
这一点与祁聿的想法不谋而合。
以他的学习进度,虽不企及案首之位,但取得名次应不成问题。
遴选与科举两手准备,更为妥当。
他谢过夫子,又问,“其二呢?”
“其二,若你执意前去,为师向你举荐一人共同前往。”
师徒同心,这一点也正是祁聿所忧心的。
他一六岁孩童不可能自行前往府里,可祁家除了大舅二舅只剩老弱妇女。
二舅要留在家中随夫子继续读书,大舅须得留在田间种玉米。
眼看金秋已到,再过几日就到了掰棒子的时节,种玉米成败在此一举,这个节骨眼祁明远不能离开。
思及此,祁聿便迫不及待问,“还请夫子为学生解惑。”
周砚之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四目相对道,“就是那衙门的差役刀疤脸。”
“刀疤脸?”
“对”,周砚之道,“当日大堂之上陆汝谦派刀疤脸前去李家堡调查使计,前日夜又是他来替陆汝谦向你传话,足以说明他是县尊心腹,或者说至少是信得过之人。”
“并且,他按县尊意愿传话于你却并未泄露半分缘由,危难之际仍为他做事,能够守口如瓶,至少是忠心之人。”
“若你向他道明来意,我想他应该会愿意同你共去汉元府。”
夫子一席话令祁聿醍醐灌顶,连连谢过后便收拾行囊回了无名坡与家人作别。
让祁聿有些意外的是,祁家人竟并未反对他的决定。
当日刀疤脸“恐遭连累”之话,沈氏、祁氏都听见了。
是她们不担心吗?
不,不是。
她们同样担心,担心这一去就毁了阿聿的前程,担心这一去就短时再难见到他。
祁聿拉着沈氏苍老粗糙的手掌,问出了心中不解,“阿奶就这样同意了?”
沈氏一只大掌往上一覆,双掌将孙儿的小手盖在中间,祁聿顿觉心中温温热热的,十分踏实。
她道,“阿奶没什么能耐,见识浅薄,一辈子陷在这无名坡的农家地里。”
“孙儿有出息,阿奶虽担心,却不敢加以阻拦你的任何决定。”
“阿聿,不论未来如何,你定要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说罢,沈氏从身后摸出一小包裹,塞至祁聿手心。
祁聿打开层层包裹的麻布,里面竟是几锭碎银。
“这些都是自你来到祁家后赚来的,除了那日为你父亲迁坟花了三钱,其余的阿奶一直帮你攒着。”
“阿奶想,有朝一日你若要到省直甚至京师参加那乡试会试,阿奶便将这些银子给你留作盘缠。”
从庆安县到汉元府路途遥远,他确实需要路费盘缠,便未驳阿奶好意,将银子收下。
往日干起活来干脆利落的祁氏,今日像蔫了的花似的,心不在焉地倒着水乃至水满而溢都没发现。
“阿娘。”
祁聿扬起小脸,从身后抱住母亲,“阿娘莫要为阿聿担心。”
祁氏擦干眼角的泪痕,强行挤出一抹笑后才转过身子,温柔道,“阿娘不担心。”
“陆县尊是我们祁家恩人,我们报恩理所应当,何况我儿聪慧机敏,阿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也不知究竟是说出来给别人听的,还是安慰自己的。
祁氏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祁聿这才深觉,农家之心,最是赤诚。
接下来几日,虽祁家人谁也并未言明,但一股浓浓的阴霾与不舍却笼罩在祁家上空。
临行前,他找到刀疤脸说明来意,刀疤脸果真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陆县尊出事,他心里早就堵了好几日,只是小小差役心有余而力不足。
听到祁聿有法子相救,他起初不信,但又想到这是县尊亲自举荐的神童,最后迷失在祁聿画的一张张豪情壮志的大饼中,与他一拍即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临行前的所有事情均已完毕,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
县试童生举保,周砚之依自己的关系找到了三名人品可靠的童生,仍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