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听松茶坊。
文人以茶会友之处,无不热火朝天。
祁明辉一身雅致素袍,手中撵着一张抄诗单,悠长道,“砚之兄,我手上有一咏物绝唱,你可想听否?”
周砚之捋了捋粘在下巴上的假胡子,故作好奇道,“哦?不会就是那首最近火遍了整个府城的石灰吟吧!”
祁明辉惊讶道,“正是正是,砚之兄也听说了?”
“呵,何止?”
周砚之朗声卖着关子,恨不能将声音传至每个角落,“我还知道此诗出自谁人之手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喧嚣热闹的茶坊瞬时安静了几个度。
周砚之感受到周围不断有目光投来后,故意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远房亲戚在府城大牢中当狱卒,他同我说在牢中的墙壁上亲眼看到了此诗!题诗之人正是本府属县庆安县县尊陆汝谦!”
祁明辉故作震惊,大声重复:“哦?你说题诗之人是庆安县县尊陆汝谦?就是那个陆地之陆,尔汝之汝,谦逊之谦的,陆汝谦吗?”
“陆汝谦......”
“......陆汝谦”
“陆汝谦!”
“!陆汝谦”
周围之人,无不掏出笔纸,一边念叨一边将诗人名字记下。
祁明辉贴心地待旁人记完后才适时问道,“哦?这陆县尊究竟犯了何罪?听起来好似有冤情一般。”
“哼!”周砚之作势愤慨道,“还不是那些府内富商打压粮价,强迫农民低价贱卖粮食!”
“陆县尊不畏强权,只为公理!哪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被诬陷入狱了!”
什么?!
这等父母官,竟被革职下狱?
什么?!
为民出头,便是得罪强权?
什么?!
世风日下,道德何在?!天理何在?!
当夜,一股不忿之风势在汉元府城内暗流涌动,甚嚣尘上。
要么说历朝历代最容易煽动的都是学生呢。
不止是因为学生涉世未深,更是因为每一个学子都心中有万民,怀里有天下!眼里揉不得沙子,怀中揣不得不公!
一切都按照祁聿所设想的那般,翌日清晨便已经有部分读书人自发组织起来到府衙门口请命。
府衙里,知府宋洲本就已为粮价一事焦头烂额,现如今又来了群不怕事的学生闹事。桌案上的纸笔被他猛地拨翻在地,上好的端砚碎成了两半。
一滴墨点溅到绯红官服上绣的那只云雁之上,墨汁渐渐洇开,愈来愈大,似是为那云雁折了翼。
底下的官员皆垂着头,连大气不敢出。
宋洲指着其中一大肚官,“赵永攀,粮盐本就属你,你说此事如何是好?”
赵通判拱着手,赔笑安抚道,“知府莫急,这市井传言不可信。一帮文弱书生而已,大不了就都抓起来关几日......”
话音未落,宋洲一掌拍到桌案上,震得茶杯直颤。
“你啊你,你快给我住嘴吧!”
“文弱书生?天下读书人如此之多,你抓得了一个,抓得了全部吗?”
“你堵得上一个人的嘴,你堵得上这天下人的嘴吗?”
“法还不责众呢!法外还有人情在呢!都抓了,都抓了你叫本官未来在府里如何站得住脚?!亏你说得出口!”
几分不屑从赵永攀油滑的脸上转瞬即逝。
堵?
堵不上就杀!
死人还能会说话?
死了一个,看看其他人还敢不敢再张口!
布政使大人和按察使大人果然没说错,这宋洲不仅因循守旧,还满怀妇人之仁!
他面子上仍赔笑了声,“宋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只是这布政使大人说了,今年粮食产量高......”
布政使,布政使,又是布政使!
真乃官大一级压死人!
宋洲恼怒地打断他,“赵永攀!你少拿布政使来压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问题是现在动了民心!”
“失了民心,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永攀不再说话。
他早已不满宋洲多时,若不是布政使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才不愿意如此好脸色地听着他骂自己。
宋洲攥紧了拳头,狠狠抵在桌案之上。
这时,陈同知发话了。
“宋大人,依景阳之见,既然上面只是交代我们把事办好,并未言明其他,我想上面应该也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如我们先将那陆汝谦放了,让他当众出面讲学,为府衙澄清,传言也自然而然就消了。”
“实则我们可以先将人软禁在府城内,美其名曰留其在府衙多住些时日议事,如此我们既能在庆安县将上面所托之事办好,也能将其看住,免生事端。”
陈景阳是极聪明圆滑之人。
他昨日才到任汉元府任同知一职,今日便已察清省直与知府间微妙的关系,因此他不想急着站队,而是尽量提出一个两全之策。
至于这两全之策是否现实,能否付诸于实践,那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再怎么样,此事也怪不到他一个新来的头上。
宋洲面色缓和了些,“景阳说的在理。”
实则宋洲心中也颇为不满。
他宋洲再怎样也是陈景阳的顶头上司,莫要以为他给出个不痛不痒的计策便算得上是“投诚”了!
他为官三十几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旁人都以为他被平调至此五年早已失了抱负志向,在这小小汉元府混沌度日,然而他们却忘了,他宋洲当年可是凭一己之力夺了探花之位!
他藏着锋芒不是因为认命,而是他缺一把剑!一把饱饮蚩尤之血的轩辕剑!
若非时局所困,若非上面施压,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要知道,他并无职权将县尊革职入狱。
眼下将其革职的权宜之计无非是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依托省直授意才行至于此。
然此举若要真闹大,万一布政使不承认曾授意他督办此事,那么光越职查办这一条就够别人参他好几本了!
宋洲苦闷,苦闷至极。
他实乃是在钢丝上杂耍也!
如此焦头烂额之际,他必须得想个法子了。
......
是夜,燕归园里灯火通明。
吴断山到府城已有几日,却仍未见陆汝谦之事有些许进展,心中有些惆怅。
“夫子,阿聿,你们说,知府真的会在意这些坊间流言吗?”
祁聿专心在青石板桌上练着字,他对面的祁明辉则在阅览府城书肆里最新流行的时文。
二人不约而同答:“会。”
随后相视一笑。
祁明辉道,“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知府倘若不在意此事,就白当这知府了。”
周砚之插嘴道,“明辉兄近日进步颇快,看来这《尚书》还是为你择对了。”
他们来寻祁聿之前,周砚之从考试角度出发,为他择了庆安县的专经《尚书》。相反,大字不识几个的吴断山听得云里雾里,委屈道:
“你们莫要加密通话了,能否说明白些?”
祁聿替他翻译祁明辉的言外之意,“二舅的意思是,此诗此事经文人竞相传颂,已经传到了知府耳中。不日便会有结果。”
吴断山更懵了。
问,“你如何知道已经传到知府耳中?”
祁聿漫不经心地合上字帖,双臂交叠在胸前。
姿势乖巧,语气霸道:“因为,他出卖了自己已乱阵脚的事实。”
周砚之进一步补充道,“府衙贴了告示,翰林院秀才遴选要延期至十一月中。”
“如此急切延期,说明宋洲的计划早已被打乱。”
“而我们的第一仗,已经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