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洲认真思考着他说的话。
祁聿又问,“宋大人,请问本府是否有近五年来的粟米、糜子这两种粮食产量统计数据?”
据他这几日观测下来,小麦价格下降幅度远远低于粟米与糜子。
这是因为汉元府所属县皆是土地贫瘠之地,产量并不丰盛,且八成至九成粮田种的都是粟米、糜子。
换言之,那些商号主要赚的黑心钱,都是从这两种粮食之上得来,小麦并不在他们圈钱的范围之内。
倘若他设局埋伏,必然要对本府辖内的粮食产量有个估值,方才能计算此番需撬动的资金量。
宋洲虽是知府,但在位期间还算尽职尽责,对粮食数据张口就来,“若只算粟米与糜子,本府辖内约莫每年产量80万石到120万石之间。”
祁聿有些意外。
这个数字对于土地贫瘠的汉元府城来说不算多,但对于他想要设局的金额来说,恐怕就有些多了。
他又问,“那只庆安县一县呢?”
与庆安相比,其他属县经济发达,市场自我调节能力强,因而那些大商号才将黑手伸进了庆安,导致陆汝谦被抓。
因此庆安才是本次粮价被操纵的关键。
宋洲答,“庆安丘陵多,良田少,若只算庆安一县,每年粮食产量恐在20万石上下。”
“前年丰收年,去年干旱年,今年位于二者中间,去掉粮庄库存,目前市场上存留在普通农民手上的存粮恐怕也就是20万石上下。”
祁聿得了答案,心中有了数。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与商号做对抗的银两从而何来。
“宋大人可否告知汉元府库银有多少?”
宋洲闻言面色露出些许犹豫。
这就有些敏感了。
他必然不可能将库银数额轻易告知他人,于是模糊道,“万两是有的。”
“可否能调用?”
调用?
库银支出皆有定数且要记账入册,即便他是知府也无法随意调用。
倘若是因突发性的天灾,身为知府的确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小额支出,事后再向省直汇报。
但若是大额支出,不论初心好坏,擅自支出库银,事后都会被追查清算。轻则罚俸,重则被弹劾、罢官。
宋洲思虑片刻,还是选择了模糊其词,“倘若是事出有名,千两调用是合情理法的。”
初次见面,祁聿也没指望他能对自己如实相告。
只不过若按照20万石存粮来算,若想万无一失,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十万两白银方才能撬动市场,影响粮价,引鱼上钩。
若更激进大胆些,也得五万两白银。
然而最后能否做成此事,决定权还是在宋洲本人。
思及此,祁聿决定敞开心扉,将心中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宋大人,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听完祁聿的想法,宋洲是一会儿站起来背着手在厅中踱步打转,一会儿又大喇喇坐在官帽椅上发呆出神,时而发出质疑喟叹,时而又觉得似乎颇有道理。
最后,一片沉静中,宋洲重重拍响桌子,身子“腾”一下站起,挺得笔直宛若要去就义般,坚定道:
“就这么办!”
祁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来之前打听过了。
宋洲在松江府任职期间曾专门负责过缫丝织布一事,对商业贸易并非完全不懂。因此,他才敢大胆将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
他向前迈一大步,伸出手道,“合作愉快,宋大人。”
宋洲的大掌上前握住,“聿小子,合作愉快。”
祁聿拱手拜别,准备离开。
就在一只脚即将迈出大门之际,宋洲突然将他喊住,“等等。”
他食指点在空中,“你方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货?什么多?”
祁聿扭头乐道,“期货,做多。”
宋洲一拍脑门,连忙伏到案前,执笔将词记下,“对对对,期货,做多。”
......
当夜。
夜深人静之时,几辆马车在夜色的掩盖之下出了城门。
周砚之将头从窗外缩了回来,“阿聿,宋大人竟还真让你牵着鼻子走了?”
祁聿一双眸子仍盯着手上的书卷,答道,“非也。庆安是汉元的庆安,自然也是知府的庆安。”
周砚之嘟囔了句“也对”,便放下了窗布。
宋洲此次行程是秘密行动,他既没告诉陈同知也没告诉赵通判,只带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手下,便随着祁聿等人一路向北。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唯独陆汝谦被留在了府城。
宋洲临走前和心腹交代,这几天若有官员来访,便说自己到乡下老家待几天。
如此,几辆马车一路未停,三天后的深夜几人便到了庆安县。
虽到了庆安,但祁聿并没有回无名坡。
祁明辉也没回。
为了更好地准备县试,祁明辉跟着周砚之一起回了周家继续备考。
祁聿和吴断山则被宋洲安排进了一座县城的宅子里,距离市集仅不到一里地。
一切都安排妥当,一场期货交易大战,即将在这贫瘠的庆安大地之上徐徐拉开帷幕。
几日后,庆安市集。
十一月北风刺骨,寒意裹人。
到了年根底下,以往热闹的市集人烟渐少,显得有些冷清。
“卖粟米喽,卖粟米喽。”
“糜子,糜子,瞧瞧糜子。”
两个庄稼老汉将装粮的粗麻袋解开,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因着今年粮价低,已经少有农民还愿意将收成拿出来卖。事到如今还愿意卖的,大多是生活所迫急需用银子的。
“大哥,咱这个月再卖不出去,娘的病恐怕就没救了啊!”其中一个穿着补丁袄褂的庄稼汉叹了声气,“要不,干脆就卖给那些天杀的吧!总比娘的病一拖再拖强。”
年纪稍大些的庄稼汉眼神黯淡地望向清冷的街巷,饱含风霜的脸上露出无奈与不甘。
“再等等吧,万一有人缺粮呢。”
“哎......”
说话间,他弟弟拍了拍他,“大哥,大哥,你看那是谁来了?”
庄稼汉朝弟弟指的方向望去,一列穿着田氏家丁服的正浩浩荡荡地向他们走来。
其中领队站在最前面的人高马大的田管家,正是上次将他弟弟揍得鼻青脸肿之人!
庄稼汉脸色铁青,“快!快跑!又是田家来抢粮的!”
二人手脚慌乱地扎起麻袋口,扛起粮袋扭头就跑,却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人。
“抱歉抱歉。”庄稼汉揉了揉吃痛的前额,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准备绕过来人逃命。
却见那人如堵墙般岿然不动,挡住去路。
吴断山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佩刀杵在地上。
他身后蹿出个小男孩,言语轻快道,“两位老伯,你们准备去哪呀?”
两个落荒而逃的庄稼汉来不及解释,只是一味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儿......”
话音未落,便听祁聿丢出几锭碎银道:
“八钱银子,你们的两袋粮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