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看着他的衙役连忙将他扶起,朝着茅厕走去。
然那学子一路狂奔又时而捂住屁股,两侧正安心答题的学子纷纷捂住口鼻,面露嫌弃。
看样子是还没到茅厕便拉了。
祁聿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暗暗庆幸还好夫子有先见之明,带的吃食都是干净卫生的农家饭。
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发觉不对。
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嚷嚷骚动着要去拉肚子,一连几个茅厕都被占了,那些没处去的学子捂着肚子痛苦不堪,引发了阵阵骚动。
甚至有人脸色惨白,直接晕了过去。
祁聿被迫抬头看了眼,这一看不要紧,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浩然也位列其中。
紧接着他又发觉这些闹肚子的学子似乎都是些熟面孔,他们的穿戴皆属上乘,样貌都很白净,一瞧就是不用在家下地干活的。
祁聿这才恍然。
他们竟都是住在青云客栈的!
一阵寒意从心底蹿了上来。
难不成真是青云客栈的饭有问题?
这些学子住得起青云客栈,便不缺银两,自然会花上一份钱去买青云客栈的饭食。
他目光扫视了一番,几乎只有他与祁明辉因夫子的谨慎幸免于难。
当日他与梁浩然发生争执,若是他所作所为必然不可能将自己也下狠手。
因为他看梁浩然那张惨白的圆脸,汗珠直冒也不像演的。
究竟是谁......竟然为了加害自己让整个青云客栈的学子“陪葬”。
第一场县试尤为关键,若这场毁了,那便全完了。
不仅对学子是这样,对县尊亦是如此。
除了舞弊,古来科举几大避之不及的两大重大事故,便是走水、疫情。
如今突然发生集体腹泻事件,即便与陆汝谦无关,他最后也必脱不了责任。
看样子此事不单单是冲他一人而来,而是有人对他和陆大人都恨之入骨。
那么这个人究竟会是谁呢?
虽然答案即将呼之欲出,但考场之上,祁聿没空于再去分析幕后黑手,他抬头望向远处高台之上的陆汝谦。
陆大人威严的面庞上似乎已经有些急切,在不停地对着身后人说些指点什么。
不过好在,据他观察此类症状更像是吃了少量泻药。毕竟幕后黑手的最核心目的还是毁了他祁聿一人的科考,应不敢大张旗鼓下毒。
见状,祁聿也举起手来,“大人,我要解手。”
负责看管他这一带的衙役是与吴断山共事的好友,早前吴断山也打了招呼。
衙役走上前,态度很好,“茅厕里现在有人,要不稍等片刻?”
“大人,我上的是小的,您带我去吧,我很快。”
衙役瞧了瞧前方排队的人,说,“我带你到一侧树下解决吧。”
到了树下,距离考场已经有些距离,祁聿低声道:
“大人,可否转达县尊大人,若想此场顺利考完,还需做好以下几点。”
“其一,叫所有腹泻学子扔掉自备的食物,由县衙统一发放白煮蛋代替。”
“其二,备一锅热盐水,所有腹泻学子拉完肚子后要及时补充体内盐分,尤其是已经脱水晕厥的学子。仍拉个不停的,就到药方抓几味肉豆蔻统一熬好后发给学子止泻。”
“其三,现在立即派人到青云客栈将伙计与厨子抓来问话,只留掌柜的在客栈中驻守,派信得过的差役到客栈帮掌柜接待客人,直到五日县试结束之前都莫要声张,以防乱了学子的备考心态。”
条分缕析地说完,他便佯装解手,而后回到了座位上。
衙役不敢耽搁,连忙禀告陆汝谦。
陆汝谦听闻简明扼要的几点应急措施后不禁怔愣许久,脱口而出:“此子过于牛而逼之。”
衙役:啊?
陆汝谦:“照他说的办。”
“是。”
后半场,按照祁聿的办法,考场上的躁动逐渐平静不少。
祁聿也得以安心继续答卷,他用一手精巧的馆阁体将四书文一、文二誊写下来,而后看向最后一题。
五言六韵试帖诗倒是不难,要求以秋窗读书为题,得“秋”字。
这就是要以“秋”为韵脚。
县试的试帖诗主题比较常见的不外乎几种:自然景物如春风、春日,儒家伦理如劝学、论道云云。
至于帖诗的具体内容,各方学子也早已形成模版公式。自然景物则咏志,劝学读书则颂圣。
秋又是再常见不过的意象,自古以来早就有悲秋、萧瑟、离愁之感怀。
可见陆汝谦在此题上并未对诸学子进行为难。
不过将秋窗与读书相结合出题,说明陆汝谦并未将秋作为愁绪之载物,而是将其作为清朗高远、开阔澄澈之意象。
且秋属平水韵,县试又允许使用宽韵,对于韵脚要求并非十分严格。
因此在初读完题后,一首韵脚工整的试帖诗已然在祁聿脑海中出炉。
他很快落笔,前两联酝酿“秋”景,中两联则点题言学。
此时,诗句已经落在这一句:
字析精微理,文研治世谋。
灯残犹未寐,心与圣贤游。
即一方面彰显严谨治学的态度,又给人以秉烛夜学、勤奋兢业与圣贤共游的画面感。
至于后两联,祁聿却又犯了精益求精的老毛病。
后两联又要有颂圣之意,又要鲜明表达志向,还要有一定空灵意境。
他若想脱颖而出,尤其是毫无争议地夺得案首之位,必不能轻视任何一题。
祁聿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天光已经不如正午时分亮。
待到太阳落山,第一场就要结束,已经不断有学子开始交卷离场。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并未打扰他的思绪,周遭的座位已经开始空荡,就连祁明辉也交卷走了,他却迟迟没有写下这最后两联。
这一幕看得巡场教谕甚是着急。
若诗没答完,前两篇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可能考上。
他一个巡场教谕都急得大冬天冒汗了,这位学子本人怎么仍坐如钟般不为所动呢!
哎呦呦,甚至还闭上眼了!
这种时候,是闭目养神的时候吗!
急得教谕恨不得自己能上去替他奋笔疾书!
终于,祁聿睁开了眼,教谕松了口气,以为他准备要继续写时——
祁聿却闲适地从食盒中拿出剩下的最后一口菜饼,细嚼慢咽地咀嚼了起来。
教谕眼前一黑。
眼不见为净,他干脆唉声叹气地背着手离开,去别处巡场了。
直到菜饼一口不剩,祁聿终于想好了这最后两联,一笔一划地写道:
莫叹流年逝,当知学业修。
他时登甲弟,不负此清幽。
随着最后一个字写完,祁聿咂摸咂摸了嘴。
此诗仍不及他心中预期,不过现阶段水平也就如此了。
这时,整个考场上已经只剩下两个人,一人是祁聿,另一人是位胡子花白的老头正伏案酣睡。
随着第一场结束的钟声敲响,教谕叫醒那老头,“醒醒,考完了。”
老头糊里糊涂流着哈喇子走了。
祁聿将誊抄完的试卷整理好,伸了个尽兴的懒腰,长舒口气后拎着书箱食盒离开了。
他小小的身影还没走远,那教谕就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跑来将他的试卷捧起。
直到读到最后一句诗,他不由得发自肺腑叹道,“好诗呀好诗!”
稚童能写出如此文章、如此诗篇,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抬头望向那个逐渐消失在县学大门之外的小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将来又会是哪位朝臣,又会是哪位大儒?未来会创下何种功绩,又将开辟哪些先河?
常言道三岁看老,此话当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