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言回头,眼神正巧与篱笆内的祁聿撞上。
祁聿发现贺大人身后只跟了一位仆人,褪去官服官靴,着一身常见于市集商贾身上的素色布衣,脚踩千层底的布鞋,全然没了那日在抚署初见时的威严,应是故意打扮成这样来微服出访的。
于是他连忙改口,“贺老爷您怎么来了?”
贺知言单手负在身后,走近篱笆,故意反问道,“见我为何不跪?”
祁聿处乱不惊地拱手道,“见了长辈本就无需下跪,贺老爷如此打扮必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小子若跪了,才是真的没有眼力见。”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机灵!”贺知言满意地绕着祁家转了一圈,瞧着这刚垒起来的大瓦房和满院的红布桌子,问道,“可是家里有喜事?”
祁聿如实道,“前几日府试放榜,小子与二舅皆榜上有名,故而在乡中摆席庆贺。”
“哦?都中了?名次如何?”
“小子侥幸以案首之位榜上有名,二舅不负辛苦,位列第九十九名。”
贺知言笑了,这孩子嘴巴可真伶俐得很。
自己得了案首是侥幸,二舅倒数第二便是不负辛苦。
要想从府城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何其艰难?
如今自己这个巡抚已经站在他面前,这农家子读书之不易是一点不说,赵永攀从中作梗之艰辛是只字不提,夺魁之路上,有苦他是真不诉。
目光扫过院子,这新房虽是盖起来了,但地基和院田仍残留了不少烧焦的迹象。
贺知言进了院子,大手落在他肩头,语气中带着安抚和激励,“好啊。这日子会越过越好。”
祁聿再次拱手鞠躬。
“这是托您的福。”
目光落在少年躬下的背上,贺知言冷哼了一声,“你家盖房子我一没出钱二没出力,你考完府试后才找到我,你的福与我何干?”
他原本是十分讨厌下属动辄就拍马屁的,但他见祁聿语气严肃,神情中没有丝毫讨好之嫌,又不禁有些好奇这孩子会如何对答。
只见祁聿垂着眸子,语气坚定道,“若非贺老爷替我挡住了赵永攀之力,小子的新家又怎可能这么快就建好?”
贺知言脚下踱着的步子一顿,“你......你都知道?”
他的确借着布政使、按察使这把刀将赵永攀除了,可祁聿怎么知道的?
祁聿没有隐瞒,“小子中试那日在府城见到过流窜的赵永攀。”
“他混在丐子中没几日便去世了。”
“贺老爷曾许诺小子会还祁家一个公道,想必这便是那公道。”
“嗯......”贺知言面上不辨喜怒,只是默默擦了擦额前渗出的汗。
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小孩子竟然能算到他走的每一步棋,这以后若是入了官场可还了得......
他瞧向祁聿的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审视,“官场之事深似海,不是人人都可妄言的。”
祁聿当然知道草民妄言官道的后果。
但他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当日在大邹山被埋伏,已经说明布政、按察使在京中还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护着。
从粮价到赵永攀之死,无一不有着他的手笔。
且他还带头绑了京官派来的兵。
如今只是死了一个赵永攀,他就真的逃得掉吗?
显然答案是不见得的。
即便不说这些官场里的水深火热,就说他在府试中夺得案首一事,那也是打了龚鹤洲和清竹学院的脸。纵使之前县试、府试有陆大人、宋大人护着都出了如此之多的幺蛾子,遑论之后无人相护的院试?
因此,他若此时在贺知言面前装了傻,无异于错过了与巡抚搭上关系的最好机会。与其等着灾祸找上门,还不如自己率先出击。
脚踩钢丝,就要走一步算三步,步步为营,步步为赢。
这便是大雍教给他的第一课。
思及此,他大胆表忠心,“小子不敢妄言官道,但敢道谢恩情。”
“贺老爷于我有恩,小子既想到了这一步,便无法装作不知。”
那意思就是,小小的老子有着混迹官场的天赋,知道你贺知言借刀杀人,亦知道此时表明心迹于我不利,但我还是要说。
因为我,知恩图报。
果然,贺知言听了此话后脸色肉眼可见地从凝重转而放松,虽说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莫名喜悦了几分。
“嗯,你知道不可在别人面前妄言便可。”
祁聿应下,“小子明白。不过贺老爷,为何突然来了这庆安?”
贺知言原本是打算等一等礼部尚书司浦的画像再微服私访的。
毕竟本次巡访的重要任务之一便是寻找当年的四皇子——后来被追封的朔平王。
奈何司浦近日来忙于朝政,迟迟没有回信。
眼看六月底七月初就是玉米播种的季节,他干脆留了田青川在抚署等消息,自己先行带人来庆安观摩玉米播种,顺带表彰一番庆安县近几年在科考文教一业上的突出成绩。
他说,“我要在玉米播种之前先行命人考察一番庆安此地的土质、地形、田亩数量以及农人生活,而后待你们正式播种之时,我要亲自到田间采风学习。”
“当然你也瞧出来了,此次我是微服出访,切莫要同任何人讲本官的身份,你也要叮嘱好你大舅莫要说漏了嘴。对外,也莫要称我为老爷,我这身打扮一瞧就是个普通的商籍,你就叫我......”
“贺叔吧。”
祁聿心中了然。
看来贺大人这是到民间扫黑除恶来了。
“小子明白,既然贺叔初到庆安便来寻了小子,想必也是想看看赵永攀一事后,小子与家人过得如何。”
“现下您已经看到了,我们祁家在您的照拂之下过得平安喜乐,不如,贺叔就留在我无名坡一同参与今日的祭拜庆典吧。”
贺知言回头瞧了瞧两个随从的一脸菜色,又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肚子,“那我便不客气了。”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祁氏、沈氏刚出屋子,就见一位仪态不凡的男子站在自家院中,还与祁聿有说有笑地交谈着。不免下意识地就认为,这或许又是阿聿在外面结交的哪位朋友,连忙小跑了几步开始招待:
“这位瞧着面生,又是我们阿聿的朋友吧?”
“快快快,别站着”,沈氏一脸慈祥地瞧向相貌端正的贺知言,觉得此人虽身着布衣却十分仪表堂堂,莫名的就生出种欣喜,“但凡能来吃席庆贺,那就是我们祁家和阿聿的荣幸。”
她看向小孙子,“阿聿还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是......”祁聿一时语塞,急中生智道,“是我在府城市集上认识的伯伯,姓贺,在市集上做些小买卖。”
沈氏平时是极为谨慎之人,从不会口出妄言。
但今日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瞧着贺知言长了个副好模样,就想起了自己几年前病逝的胞弟。
胞弟走之前,才不到四十。
倘若现在还活着,应和这位年龄差不多大。
一朝欣喜,沈氏竟上手拍了拍贺知言的大腿,“你瞧瞧,你瞧瞧,这腿长得可真壮实!一瞧就是家中下地的好苗子!”
“家里孩子生了几个?”
“这么好的模样可别浪费了,定要和妻子恩恩爱爱和和睦睦的,争取多生上几个!”
“你现在还年轻,不知道有孩子的幸福,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知道了膝下承欢的感觉哟。”
沈氏的嘴快得像机关枪,祁聿想上前阻止都来不及,本想阻拦的胳膊伸在半空中定住,“......阿奶。”
“怎的?”
祁聿:“别说了......”
沈氏笑呵呵,露出一副可亲切爱的表情,大手狠狠落在了贺知言的屁股上拍了把,“你贺叔都没说什么,你倒替人家害羞上了。”
贺知言的脸色煞白,双手不知所措地捂在身后,从牙缝儿里挤出了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大姐,我和夫人会努力的。”
祁聿抽了口凉气。
不愧是巡抚。
职业素养果然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