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人还记得冯薇吗?是我大伯李稷的妻子。”
要说“冯薇”这个名字,贺知言毫无疑问对此人没有印象,但若是说“大伯的妻子”,他便一下子明白了,“就是出轨赵永攀的那个女人?”
祁聿点点头,凑到他耳边,“赵永攀死前为了保命,将玉米手册献给您。我猜他留了后手,倘若您收下了玉米手册却反手将他出卖,他亦有对策。”
“换言之,他虽死了,却留了个尾巴给冯薇。”
“否则凭江氏的脑袋,不可能想得出此种报复祁家的方法。”
“既陷害了我大舅,给我祁家重击,又毁了玉米地,让您没办法将玉米作为功绩,如此一举两得之法必是赵永攀告诉冯薇的。”
“而冯薇之前因为出轨已经在李家待不下去,妇人出轨本就受人指摘唾骂,冯薇的娘家更不会收留她。如今赵永攀失势,她若想在李家生存下去,只能将这个法子献给江氏,江氏为了报仇定会应下。”
“这便是赵永攀死前下得最后一局棋。”
听完这一番分析,贺知言恍然大悟,脑中交缠着的丝丝疑惑瞬间解开理顺,只是他不敢相信,祁聿这脑瓜究竟是什么做的?
如此复杂的推理,他竟短短这会儿功夫便想明白了。
贺知言好奇,“那倘若本官不亮身份,此题岂不是无解了?”
祁聿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光亮洁白的牙齿,“贺大人,不妨再细想想?”
贺知言被他狡黠的笑容惊得一愣。
他不禁想,自己方才是缘何决定亮明身份来着?
哦对,是因为祁聿问了张氏一句“你为何说打人的是我大舅”。
而后张氏便说,那是因为祁家老弱妇孺中只有祁明远一人身高马大。
贺知言因为一直与祁明远待在一起,便出言作证,谁知反跟着一起被诬陷。
正是因为感受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受到威胁,他这才让祁枫、祁竹去请陆汝谦。
所以,他也是祁聿设计的一环?
贺知言嘴角扯了扯,目光幽幽扫过眼前的小孩子,摇了摇头,“本官还是小瞧你了。”
祁聿一本正经道,“有巡抚大人坐镇,小子与祁家人不论如何也不会陷入险境的。”
“就算我没法子了,大人您也定会带我们虎口脱险。”
说完,恭恭敬敬一鞠躬,“您不是想来农间采风吗?今日您便见到了,这基层的水深火热便是如此。”
这话倒不假。
贺知言也是今日才真切体会到,原来这乡下的宗族管理远超他的想象,倒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他默默念叨,“基层......这描述倒有趣。”
“我找陆大人还有些事,便不随你们回家了,照顾好你阿奶,明日我再来拜访。”
说完,二人便分道而行。
祁聿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到床前看望沈氏。
只见阿奶面色煞白,嘴唇干涸地躺在床上,舅舅、舅妈们忙成了陀螺,又是烧热水,又是用毛巾擦拭。
“大舅二舅,舅妈们,别忙活了。”
祁聿把他们一个个往外推,“今日玉米地被毁了大半,得有人重新修整,阿奶就让我和阿娘来照顾吧。”
祁氏也跟着附和,“对对,大哥你先照顾地吧,二哥你回去读书,娘有我和阿聿照看就行了。”
众人虽然放心不下,但架不住母子二人强硬,最终还是走了。
拥挤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三人,祁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人都走了,贺大人有事去县衙了没跟过来,阿奶别装了。”
沈氏缩在被子里的手指动了动,身子却没反应。
祁聿无奈地对祁氏道,“阿娘,看来阿奶病重还得需要郎中来治,我知道县城里有一家神医,来一趟要二十两银子,瞧阿奶这病症怎么的也得三十两。”
说着他拉开木抽屉,使劲掂量着银锭,发出声声脆响,“这里是三十两,阿娘去请吧。”
那银锭碰撞出的声声脆响听得沈氏心都碎了,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宛如诈尸般声如洪钟:
“谁说我病了!”
“我身子骨硬挺着呢!”
祁氏惊道:“娘,你......”
沈氏无措得扣着手指,“我这不是急中生智,怕巡抚大人怪罪我之前无礼吗......”
“行啦,人家并未怪罪。明日还要来拜访呢。”祁聿牵过沈氏的手,正欲好好安抚一番,突然便听得院子里传出些许嘈杂的动静。
窗外,隐约透着两道身影,伴随着哭腔和“咚咚咚”的闷响。
祁聿打开门,是大伯李稷和二伯李耕正跪在院子中似是疯了一般磕头。
李耕哭着恳求,“阿聿,算二伯求求你了,救救你阿奶吧!救救你阿奶吧!”
祁聿许久未见二伯,上次相见还是与李家对簿公堂之时。
这才一年而已,从前被养的白净瘦弱的李耕,已经胡子拉碴、浑身都是被风吹日晒过的痕迹。想必是这一年来吃了不少苦头。
“她自寻死路,我如何救得?二伯未免太抬举我了,此事又不是我先挑起的,亦不是我要将她流放。巡抚大人没有迁罪于你们已是开恩,你敢说江氏在做此事时你便一点不知吗?”
“你既然纵容了她,又可曾想过今日后果?”
见祁聿并未心软,李耕连忙摇着身旁的李稷,“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啊!此事原本就是大嫂先提出来的,咱们娘只不过是照做而已,为何被流放的不是大嫂,而是我们娘呢?”
“她年事已高,杖一百必死无疑,何况流放三千里?就算是壮年男子也撑不住啊!”
被晃的李稷只是直直地跪在地上,眼神中尽是悲戚,早已无了光。
说到底,他是长子。
父亲在世时,母亲从不敢胡来。
父亲去世后,他理应撑起这个家。因而李家成今日这个模样,他有最大的责任。
是他不争气、他治家无方,才让冯薇牵着江氏的鼻子走。
冯薇太了解他了。
他虽没什么出息,但绝不是肯违法乱纪之人,冯薇知道他懦弱胆小,便让江氏瞒着自己去做此事。
整个李家,唯独他与李衡被蒙在鼓中。原本今年收成不错,虽过得不如往年祁氏一家在时轻松,但他也觉得自己双手种出的粮食是最香的,正欲好好和一家人重新过日子,现实便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自知理亏,此刻下跪求情,也只是做最后无谓的挣扎。
李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缓缓从地上起来,语气平淡得似乎在讲一个外人的故事,“没用的。”
“错了就是错了。”
“大雍律法摆在那里,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改变的?”
闻言,李耕红着眼怒道,“大哥!从小到大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李稷面无表情,“我会和巡抚大人申请,与娘一起受罚流放,二弟,你留在家中照顾好阿衡。”
说罢,李稷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离开了。
李耕不禁痛恨地看向祁聿,骂道,“祁聿,你当真要置你阿奶于死地吗?”
祁聿冷笑了声,“阿奶?”
“我当她是我阿奶的时候,她有当我是她孙儿过吗?现如今我早已有了疼爱我的阿奶,而这个人,不是她!”
李耕几乎是无能狂怒到嚷了出来,“你莫要得理不饶人!有些事情差不多就可以了!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二伯,你们没理还要争三分,我们得理凭什么要饶人?”祁聿反问,“你们诬陷我大舅时可否想过做人留一线?”
“既然你们没想过,又凭什么来要求我!”
“难道我与江氏此生还会再见吗?”
“在哪里见?三千里外吗?”
“你若真疼她,为何不同你大哥一样,跟着江氏一起流放,陪她一起在路上遭受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