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祁聿将顾子澄请进屋子,把门带上,沏了壶热茶端给他,“坐下慢慢说。”
“你还记得阿唐吗?”
“有印象”,祁聿说,“就是之前府试放榜后领了李酩输的银子,眼下又和咱们一起在广业堂学习,哦对,他因为个子高也坐在后排,前不久还在课堂上替我与龚鹤洲那帮人说话来着。他怎么了?”
顾子澄颇为急切地用茶杯叩了叩桌子,“我听阿唐说,有学子要花钱买你的文章!”
好的文章被学子花钱买来传阅学习并非罕见,只是祁聿的文章从未被外传过,唯一被人熟知的也就是《送庆安子澄序》和前几日方夫子随堂考这一篇。
这第一篇,几乎传遍了汉元。
这第二篇,也被整个广业堂读过。
那么又何须花钱买?可若是其他文章,就算花钱买,又如何买得到?
他有些困惑,“我的文章都在我手上,并未外传过。”
顾子澄见他对这种事情如此“愚钝”,头上都急出了汗,“阿聿,你还不明白吗?人家想买的是你的批示!你好心给那些学子批示文章,他们却要拿出去卖钱!”
“虽然不是所有学子都这般狼心狗肺,但若遇上家境一般的,难免会同意。”
祁聿闻言后,在心中暗自思量。
科考费银子。除非家境十分殷实者,否则就算富农家的孩子也未必撑得住这科考的开销。
然而顾子澄却想错了。
能在谢大儒讲习这个节骨眼来清竹学院学习的学子,家中大多非富即贵。
在祁聿印象里,就连阿唐在府试放榜当日只领了榜上有名这一条名目的银子,说明他家中良田不止十亩,多半也是个家底子殷实的。
家底子殷实的学子,无需为银钱发愁,只会为考不上而发愁。
他们好不容易求来的批示,是断断不会为了几两碎银而卖掉的。
此事,应是子澄兄以“清贫者”之心夺“殷实者”之腹了。
于是,祁聿轻飘飘问道,“敢问子澄兄,就你目光所及之处,广业堂这二十位学子中,谁最缺银子?”
顾子澄正抬手喝茶的胳膊一顿,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弱弱地说:
“好像是我。”
祁聿追问:“除了你,还有呢?”
“还有的话……”他扣了扣脑袋后,目光有些许躲闪,“好像是你。”
说完,顾子澄默默叹了口气。
合着整个广业堂,最穷的就属他俩。
“这就对了。”祁聿点了点头,“以其他学子的出身根本不差这些银子,恐怕他们不仅不会将我批示的文章拿出去卖,还会将文章藏起来一个人慢慢研习,生怕别人偷学了去。”
经祁聿这一番提点,他才语气轻松道,“那我便放心了。”
“放心?”
祁聿神情倏地就暗了下来,“那你可想过,是何人在暗中大肆收买我的文章?”
“嘶……” 他停顿片刻。
“以阿聿你的才学,应是天下学子都想花钱一睹你文章风采的。”
“可若是只论广业堂的话……”
顾子澄的语气渐渐放缓,目光徐徐对上祁聿那双透亮的眸子,惊道,“是龚鹤洲!”
“定是他!”
“他文章虽也得了甲等,但却不被众学子认可,他定是想偷学你的文采,又不敢亲自来请教你!这才花钱四处收买!”
顾子澄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生气地握拳捶在桌案上,“这个龚鹤洲,真是个小人!自己水平不如人也就算了,还要暗中花钱去买你给其他学子批示的文章,这哪里是君子所为!”
“无碍”,祁聿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口,“既然他龚鹤洲想买,那我便大发慈悲地卖给他。”
……
茶坊。
龚鹤洲气得一掌拍在了桌案上,骤然起身,对着来人怒道,“十两银子?你打劫啊!”
阿唐彬彬有礼一弯腰,“既然鹤洲兄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从袖口拿出文章端详了一番惋惜道,“如此好的批示,几乎将我这篇区区乙等的文章改得比甲等还要好。可惜啊,可惜如此好的批示,只有我自己能看到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阿唐一只脚即将迈出茶室时,身后传来龚鹤洲的声音,“等等。”
“鹤洲兄还有其他事?”
“……内个,还能便宜点吗。”
一听是讨价还价,阿唐毫不犹豫转身。
阿唐虽然是富农出身,但整个广业堂其他人家境比他只好不差。连他十两都不肯卖,其他人恐怕只会要价更甚。
龚鹤洲终究是急了,拍案道:
“好好好!十两就十两!我买!”
……
客栈里。
“五十五、六十、六十五、七十!”
顾子澄今日数银子数的手都软了,惊呼道,“七十两!整整七十两!”
他双臂揽过白花花的银子,双眼冒着金光,“阿聿,你和学子们五五分成,竟一日就赚了七十两!”
“七十两?”祁聿的嘴角勾了勾,“可不止七十两。”
顾子澄视线从银子上挪开,仰起头问,“难道还有得赚?”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祁聿扭了扭手腕,起身去开门,“自然是有,你瞧,这银子不就送上门了?”
门徐徐打开。
来人是平日与龚鹤洲交好的同窗王栋。
“王栋,你找我何事?”
王栋心虚地笑了笑,“祁聿,我听说你之前给很多学子都改了文章,这不,我瞧着你文章写得极好,能不能也给我改一篇?”
王栋仗着家里有钱一贯瞧不上祁聿这等寒门贵子,当日发考卷时一直围在龚鹤洲身边,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怎么可能是真心求教?
不过祁聿对此毫不计较,爽快道,“可以。”
“真的吗?那太好了!”王栋一阵欣喜,正从袖子里掏出文章,就听见他面不改色地说:
“一百两。”
“什么???一百两??”王栋张着大嘴反问,“你之前不是免费给他们批示吗?怎的到了我这就要一百两了?”
改篇文章一百两,和碰瓷儿讹钱有什么区别?
“那就算喽,你去找别人吧。”说着,祁聿就要关门送客。
王栋一只脚伸了进来卡住门缝,“等等!”
一百两虽然昂贵,但若他办不成这事,龚鹤洲恐会不喜。若他不喜,以后就没人给自己考试作弊了。
若考试考不好,回家还要挨父亲的板子。
王栋咬着牙问,“还能便宜吗?”
祁聿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道,“这个嘛。”
“你把文章给我看看,若写得好,批示起来不费劲,倒是可以打个折。”
听到这话,他松了口气,连忙把文章递过去。
毕竟这是龚鹤洲写的文章,再怎么也不至于批示得费劲,应是能便宜些的。
正想着,他便见祁聿这眉毛一皱,嘴巴里连连发出好几声“啧啧啧”,指尖也在那薄薄宣纸上指指点点,力道似是要将宣纸点破,“这文章乍一看还行,实则处处都是问题!”
“王栋兄啊”,祁聿煞有介事将文章卷起退回,摆了摆手,“你这篇文章,漏洞百出,恐不好批改。”
其实祁聿一瞧便知,以王栋这地主家傻儿子的脑子,定然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这篇文章多半是龚鹤洲平日练手的,龚鹤洲自己不好意思来找他改,就让小跟班来。
还真当他祁聿是傻子呢。
王栋一听,瞬间心焦了起来,“这这这,那你要怎样才肯批改?”
祁聿人狠话不多,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全文批改并友情赠送范文一篇。”
王栋听了腿一软,差点跌倒。
二百两!那岂不是这个月和下个月,他都要吃土了?
他双手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撑住身子,苦笑着从牙齿中挤出两个字,“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