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祁聿的错愕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
“夫子,我家一共三间房,大舅、二舅两个三口之家各住一间,恐难以容下电灯……咳咳,陌生人。”
“阿奶、阿娘和我住一间,虽说我阿爷走得早、阿奶是寡妇,您也终生未婚配,但男女授受不亲……”
谢有良斜着瞥了眼满嘴跑火车的祁聿,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为师就不能随你一同前往庆安,在你家附近租个别院短住些时日吗?”
祁聿仍觉得不解,“可以倒是可以,夫子愿意来庆安,学生自然是开心的,只是着书论述需要清净之地,夫子怎的突然就决定要去我家闭关了呢?”
谢有良脸上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怎么?就许你薅我,不许我薅你?”
“若夫子我在着书论述中遇到什么问题,便可步行到你家将心中疑惑与你问个清楚,如此才有利于我这着作的诞生!”
祁聿听明白了。
这是来报复他之前批示文章之仇了。
他不禁低头无奈地浅笑了两声,而后淡淡吐出句,“被薅可以,但不能白薅。”
“学生有一好友,论年龄比学生长一岁,论才学较学生弱一分,论家境比学生还穷上一等。”
“可此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神童。”
祁聿挺起腰板,大大方方将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夫子若能将他也收入门中,与我二人一起批示文章,过几日学生启程返回庆安时便带上您。”
谢有良听了一愣,身子向后倾了半分。
他这是没讹成人还反被人讹了?
原本批示一个祁聿就有他受的,现下竟然又来了一个!
他咬紧后槽牙,勉强挤出两个字:
“成交。”
课室外忽地飘过一阵凉风。
纸糊的窗子外映着竹枝斜影,针落可闻的空气中传来阵阵簌簌声。
二人的心绪也意外地,竟随着这阵风静了下来。
谢有良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有趣,对银钱这等俗不可耐之物不加掩饰地喜爱追求,却又愿意将自己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分享给其他学子。”
其实即便祁聿不说,谢有良也大概知道他口中的那位学子是谁。
“你方才所提之人,是坐在你旁边的顾子澄吧?”
祁聿对他能猜到并不感意外。
平心而论,顾子澄身上的才气是强于自己的。
至少上辈子的他,还远达不到这样的水平。
顾子澄次次考第二,就说明倘若不是自己,真正的案首该是他才对。
他一天夫子都没拜过,全靠自己在书肆茶坊蹭书蹭学,就能在如此小的年纪达到县试、府试案首的水平,足称得上一句百年难遇的神童了。
最重要的是,他人如其名,心思澄澈,不善攀比。即便遇到了像祁聿这样的“逆天选手”,也从未因此受到打击一蹶不振,更没有产生过一丝妒羡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是他”,祁聿说,“他与我同为庆安人,同是家境贫寒的农家学子,同样一心读书只为心中良知,我与他自然会有惺惺相惜之情。”
“夫子如今能从小子身上挖掘出心学这一论述,假以时日,定也能从子澄兄身上挖掘出其他引夫子深思之道。”
谢有良点了点头,意思便是应下了他的要求。
好巧不巧,这日晚上。
祁聿刚回到客栈就收到了周砚之寄来的书信。
周砚之已经从朔洲回到庆安,三日前刚落脚,听闻两位学生在府城深造,便马不停蹄寄了封信来。
祁聿一瞧这鲜红喜庆的信封便知,周夫子定是高中了。
果然,他打开信一读,上面赫然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足以见得写信之人心中难以抑制的狂喜:
恭喜阿聿,贺喜阿聿,如今你终于有了位举人夫子!还是高中《尚书》经魁者!
祁聿被周砚之的话逗笑。
大雍朝除了小三科不需要分经而考,乡试、会试都是需要按照考生所择本经不同而分至不同的经房判卷、取士。
乡试中,除了第一名解元外,并列排名其后的,便是每经中分别各取的第一名,称之“经魁”。
而周砚之,便是《尚书》这一经的经魁。
周夫子能取得这个成绩,还是令他颇为意外的。
毕竟周夫子已十年未迈入过科举考场,又只匆匆准备了一年,其间还要分出大半时间给自己和二舅上课。
在这种前提之下高中经魁,可比他这案首要难得多得多。
嘶——
祁聿突然有点后悔。
刚才讹谢大儒时竟忘了让他将周夫子也收入门中。
不过没关系,待大儒到了无名坡已是羊入虎口,到那时再将他薅至周家,为周夫子指点一二,想来应也不会被拒绝。
如此,这些天祁聿几人便忙着收拾行囊,并与学院中的同窗们一一作别。
在临走的最后一天,他终于见到了龚鹤洲。
——只不过是在林夫子的斋舍前见到的。
斋堂门前,竹帘半卷着放下。
祁聿本想在临走前与林夫子道个别,却意外听见里面二人的对话。
隔着竹帘缝隙,隐约能看到龚鹤洲的双眼似乎有些红肿,人也消瘦了不少。
“夫子,我只是不明白,我究竟差在了哪里。”
“鹤洲,有些时候专注于自己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龚鹤洲的声音微哑,“我做不到……我只是想问问老天爷。”
“既生洲,何生聿!”
虽说看不见林夫子此时此刻的神情,但隔着帘子,祁聿也大概能想象他此时的模样,因为林夫子极其平静地补了一枪:
“你是第五,不是第二……”
“第五问出这句话,似乎有欠妥当呢。”
“……”
最后祁聿并没有进去,在门口留了封极其简短的道别信,便背着书箱离开。
动身之前,他还到府城与宋洲作了个别。
而后,便同谢有良、二舅、顾子澄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