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带着哭腔和哽咽的呼声入耳,不知不觉地,贺知言红了眼眶。
他掀开马车帘子,望向外面那一个个俯腰躬身的脊梁,眼前愈发地模糊。
这些男子是哪些家中的顶梁柱?
那些孩童又是谁家未来的希望?
他贺知言不过区区一介肉体凡胎,又做了哪些值得他们如此屈膝之事?
不过是些耕种之事便能换来百姓们如此的感恩戴德,这些百姓们该是多么的纯善朴实啊!
不,不。
他做的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似是瞧出了贺大人的心思,祁聿安慰道,“大人,民心所向是最不会骗人之物,百姓们既然自发来送别,那便是说明您已在他们心中是好官、是善官。”
自打祁聿来到大雍,他便从没有寄希望于封建王朝的高官厚爵能对下民有一丝一毫的体恤。
他在官场之中周旋,在人情世故中游走,以此换来自己的一丝胜算和余地。
可也正是这样,令他结识了陆汝谦、宋洲、贺知言。
他如今也是发自真心地认为,贺知言乃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善官,以天下为己任,将民生扛在肩,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中又怎会配不上百姓们的感恩?
“吁——”马车倏地停下。
外面传来马夫的质问:“大胆!何人敢拦巡抚大人的马车!”
贺知言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颠地一震,扶稳后连忙掀开马车正门的车帘道,“莫要这么凶。”
他瞧向拦轿之人,发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
老爷子身材干瘦,一身宽大的破袄直往里灌风,只是他一直低着头实在瞧不清模样。
“草民叩见巡抚大人。”
老爷子颤颤巍巍将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的黄色馍馍,双臂伸的笔直,将馍馍举过头顶,颤着声儿道:
“草民乃是庆安县刘乡人氏,我女儿嫁到无名坡,跟随大人一起种植玉米,今年在这干旱的地里竟一亩产了五石粮!”
“我亲家人善,将这玉米种子分了我些许,我尝试跟着无名坡乡亲们的方式播种、灌溉、收获,竟也给这荒地开了荒了!巡抚大人,您这玉米可救了我全家啊!”
“所以草民带着这刚出炉的玉米饼,就是想让您亲自尝一尝,我想告诉您,在大人的治理之下,百姓们不用再挨饿了!百姓们吃得饱饭了!”
闻言,方才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彻底失控地决堤。
贺知言背过身,用袖子一角轻轻拂了拂脸上的泪水,正准备上前接过饼子,却被车夫拦下。
车夫贴在他耳侧小声道,“大人,陌生食物还是小心为好。”
贺知言却说,“我若是连百姓的吃食都不敢吃,我这官也趁早别做了!”
说罢,便接过那玉米饼子,大口嚼了起来。
直到整个玉米饼全部咽下,他轻跃下车,将跪在地上的老爷子扶起,说道,“我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但我贺知言今日敢当着所有众人的面发誓,只要有我贺知言一口饭吃,便有朔安省所有百姓一口饱饭!凡我贺知言在这巡抚位子上一日,我便要让朔安的子民百姓们日日都是好日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紧接一声的叫好,不少百姓激动地从跪地之姿转而跳了起来,“好!贺大人好样的!”
“草民们祝贺大人一路顺风!”
“对!贺大人一路顺风!别忘了我们庆安百姓!”
“以后庆安县就是贺大人的家!贺大人别忘了常回家看看!”
眼前的一幕幕叫人如何不感动……
贺知言双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众人安静后,他双拳相叠,转了一圈一一拜过,“既然是离家,便会有回家的那一日。诸位请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巡抚大人发话,百姓们不置可否。
众人依依不舍地目送着,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中。
……
车厢中静了片刻。
离别的愁绪还蔓延在空气中。
贺知言清了清嗓,话锋一转,“阿聿,你还记得那日我问你的问题吗?”
“大人指的是什么问题?”
“那日我问你可否凭一三十年前的画像找人”,贺知言说,“你说倘若是三十年前,你会选择将此人作为罪臣之子通缉悬赏,后来我问你三十年后你当如何时,便在村口遇上了你阿奶,你还没说完这后半句话。”
经他这一提醒,祁聿才想起来当日情景的确如此。
过了这么久贺大人还心心念念着此事,想必是画像上之人对他很重要。
思及此,他道,“若是三十年后,此人生死未卜,模样已变,若想找到他,只能借势。”
“借势?”贺知言细细品着他的话,却有些似懂非懂,“可否说的明白些?”
祁聿想了想,“其实我也没想好太周全的法子。”
“但我可以举个例子,您便明白了。”
“比如我以墨樵这个笔名写了本《射雕》,若我是您,我便会以拾墨斋之名举行一全民活动,我要将走丢之人五岁时的画像和其父三十岁时的画像广布大街小巷,称要以此画像为蓝本,作为幼年与青年的郭靖样貌参照,在全城范围内遴选。”
“有幸选上者可获白银百两,还可获《射雕》全套小卡,更可得墨樵本人签名,还可到戏院参与演绎《射雕》片段。”
“如此,便可借机排查寻找一番庆安县城内是否有这与走丢的小公子样貌相似之人。至于之后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贺知言一听,此法倒是很新鲜。
这个法子既能光明正大地找人,又不会引来负面影响。
只是这种遴选活动闻所未闻,不禁令贺知言有些好奇,“你方才说的这种活动,应叫它什么?”
祁聿指尖摩挲着下巴,顿了一会儿道,“不如就叫它,选秀吧。”
“选秀……从前只有秀女才称为选秀,没想到民间竟也可以举办选秀活动,还能借机找人,甚好,甚好!”
二人聊着聊着,马车就到了城门。
听闻贺大人要走,陆汝谦早已带着吴断山在此恭候多时。
贺知言下车又与两人寒暄了一番,祁聿也顺道下了车。
临走前,贺知言对陆汝谦道:
“听闻陆大人有一妻一女都在庆安,近来可好?”
陆汝谦如实答,“拙荆在家中无恙,小女年幼虽顽劣却也可爱,我在离县衙不远处买了间小院,供家人生活。”
贺知言了然,话中有话道,“若是这样,想必来日陆大人调任他处就不方便了吧?”
“这……”他有些困惑,但却也直抒胸臆,“若他日有调令来,下官自是全凭朝廷派遣。”
贺知言笑而不语,“府城不远,妻女过来也方便些。陆大人,庆安在你治下,可是百姓们的福分呐!”
他拍了拍还愣在原地的陆汝谦,随即便上了车。
“恭,恭送贺大人。”陆汝谦机械地拱手相送,身子骨却有些僵硬,直到被祁聿调皮地重重一敲,才从恍惚中醒过神。
祁聿乐道,“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
“陆大人,这是要升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