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来的不算早,此时考棚里已经坐满了人。
祁聿捂着鼻子道,“还能是什么味儿,近百个大老爷们挤在这般拥挤的考棚里,都是汗味呗。”
这太阳才刚刚升起,考棚里的学子们就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祁聿都不敢想,待到正午时分,这些穿着粗布衣的学子们该如何是好。
多亏了薛老板送来的这件罗绮,虽然他也觉得闷热,但还不至于浑身都是黏腻的大汗。
祁聿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等待着放题。
很快,差役举着题牌走过,他按部就班将题目抄下。
院试正场的题目不多,只有一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六韵诗。
四书文题为: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这句话出自《大学》,意思是将治国的根本弃之于不顾,却把次要的财利当作核心来追求,这样的后果就是会导致百姓为生存而相互争夺,社会陷入混乱。
巧的是,这句话恰巧在他们押的题库中。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张景书心中始终对自己在民风教化上的失职耿耿于怀。
《大学》中所谓“根本”不外乎德治与民生。
倘若是其他学子,必然会将重心放于后者,因为民生正是张大人在锦川期间的最大功绩。
可祁聿知道,张大人心中所想并非歌功颂德,而是想借此题探讨,本末关系中不仅“本”与“末”有矛盾,“本”的内部亦有先后之分。
究竟是礼义廉耻在先?
还是民生经济在先?
想必这是困惑大人已久的问题。
若是投机取巧者,此刻定会说当然是礼义廉耻在先,因为提学官本人就是忽视了礼义廉耻,只顾水利田赋才会导致如今后果。
在练习押题时,祁聿亦是这样所作。
然而如今真的到了考场上,真的见到这道题,真的要代为圣人言之时,他却有了新的想法。
任何一个学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人都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
平心而论,他觉得张景书在锦川的治理无可指摘。
即便出了恶性丑闻,也并非知府轻视教化之过。
正所谓本心何意,文章便是何意。
思及此,他自然落笔:
将民本之根视作外化之尘,反以货利之末为内守之璧,殊不知璧未暖而根先腐,根腐则众心离、攘夺兴,圣言此戒,直剖乱国之先声也。
……
文章一气呵成,收尾,落笔。
往日练习的功力在今日尽显,从乱国之先声破题入手,文行一半时点明“本亦有先后”,应先民生、而后德治。
到了文章后股之时,再以古观今,阐明固本间必会出现有损民风教化之事,此并非是治理民生的治策出了问题,而是改革之路的必然。
通篇下来,倒像是一篇抚慰张大人受伤心灵之文。
写完四书文,此时也才将将不到正午。
祁聿正准备提笔誊抄,就听到对面一学子的悲叹,“唉!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原来是那学子身上的汗不小心滴到了程文纸上,洇了墨迹。
院试与先前的县试、府试都不同,程文纸统一发放,乃是有定数的。
若有损毁,后果只能由学子自负,没有多余的可替换。
那学子急得眉毛皱成了一团,督学闻声过来也只是跟着叹了口气,双手一摊状似无奈地走了。
瞧见此番光景,祁聿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身上这罗绮透气又排汗。
誊抄完四书文,简单吃了几口菜饼,他便继续答题。
最难的文章已经写完,眼下就剩下这一首五言六韵诗。
试帖诗以赋得春日田园为题,并不算难。
祁聿很快写完,便早早将程文纸扣在桌案上,等待交卷。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考棚里不光汗臭难忍,还十分干燥。
因为他答卷答完得早,即便口干舌燥也可以忍耐。
但那些答卷慢的学子们,便会起身到茶吏身前讨一碗茶水喝。
殊不知这讨茶水背后也有讲究。
宋洲临行前特意嘱咐他,不论考场如何燥热都切记莫要喝那茶吏的茶。
因为科考管理严格,考棚四角都有高台,高台之上坐着督学,会专门记录讨要茶水的学子座位号。
这些学子们的卷子之后都会被标记,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会被降一等。
祁聿一开始听说此事十分得不解,既然如此还设这茶吏作甚?
然宋洲告诉他,这茶吏的按照本朝规定,防止学子因中暑导致意外身亡等而设。
但久而久之,有些学子会借着讨茶之名偷瞧他人文章,或是与差役提前暗通款曲来作弊。
因此,督学们就形成了惯例,凡是讨茶者,文章都有作弊之嫌,须降一等以示公平。
祁聿听了后大为震惊。
原来哪朝哪代都有这等脱了裤子放屁之举。
然而作为这大雍读书人,如今也只能不理解但尊重。
待到今日第一批交卷学子被放出去后,祁聿便急匆匆跑了出去,见到周砚之第一面便是接过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半升。
没过多久,顾子澄也干着嘴唇出来了。
同样像是上辈子没喝过水似的大口大口喝了半壶,直到喝得肚子都圆鼓鼓的方才作罢。
“你们二人小小年纪就要受这苦,实乃不易”,周砚之心疼道,“如何?这正场可还顺利?”
祁聿与顾子澄四目相对,旋即都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顾子澄平淡开口,“夫子,四书文我们押中了。”
周砚之听了大喜,“那太好了!”
“这正场过了,接下来就看策论了!”
几人坐着马车回到客栈。
顾子澄听闻祁聿竟然当场改了观点与写法,不禁佩服又震惊,“阿聿,你之勇气果敢无人能比,旁的任谁押中了题都会暗自窃喜,将提前背好的文章默下,又几人能现场重作文章的?”
周砚之也认可道,“既然阿聿敢这样做,那便是如今所练的笔力已经深厚至可以落笔成章。”
他叫二人将考场上所作文章默写了一遍,自己则细细研读了一晚上。
次日,他拍着二人的肩头:
“子澄此篇文章乃提前所作,经过谢大儒润色修改之文,其他题目只要能按常规要求作完,至少能位列廪生前茅。”
“阿聿这一篇,读来令人如沐春风,已有大儒之作的五六分神韵,论述详实又灵气四溢,已有案首之姿”,夸到一半,周砚之顿了顿,“只是……”
“只是你所言之观点,不知是否会得张大人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