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川双手呈上画,语气凝重,“大人,坊间突然开始传起了这画,依学生看,上面画的好像是祁聿小公子。”
贺知言接过画,单单只是看到上面描绘的情形,便知道这必然是出自某人自己的手笔。
只是他此时并不知道萧立珩的手已经伸到了庆安,满腹狐疑地冲闻人肃挥了挥手,“闻人画师,你先下去吧。”
“是,贺大人。”
方才那画从眼前一闪而过,闻人肃也没太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三十多年前,他就是因为好奇心参与了宫廷画师的遴选,谁成想一次进宫,几乎搭上了自己和家人的一辈子。
所以这次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反复向眼前这个心善的贺大人表示忠心,“大人,小人如今虽不能再作画,但若需小人辩认,定当竭尽全力。”
“闻人画师,你先与家人在朔州好好安顿,有什么需要的可随时同青川讲。”
“谢大人照拂。”闻人肃感激地作揖。
“走吧,闻人画师。”田青川正准备推着坐舆离开,却听到堂上的贺大人忽然发话:
“等一下青川。”
“把先前的客栈退掉,贺府的隔壁有座空宅,你派人将闻人画师和家人安置到那儿吧。”
眼下,闻人肃的人身安全是寻亲最后的线索,贺知言不容得这事再有半分差池。
他紧盯着手上的画,他在想,祁聿此子固然聪慧,但若不是有人将他逼急了,恐也不会出此下策。
画上的这个皂头有点眼生,先前他在庆安那些日子里,没在陆汝谦的县衙里见过此人。
祁聿此画,莫非是在告诉他,庆安新来的知县有问题?
高奎正式上任之前曾来巡抚衙门谒见报到过,但彼时贺知言愁着好友冯宗被弹劾一事,也没细究此人来历,只知道新知县是个贡生。
特别优秀的选贡、恩贡,是有资格直接被吏部授放知县一职的,只是少中又少罢了。
可如今再结合祁聿这张画来看,贺知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当即命人把高奎上任时的脚色手本呈上来。
所谓脚色手本,就是履历文书,上面包含姓名、年岁、籍贯、出身、历事等等信息。
下人把手本呈上来,“贺大人,手本在此。”
贺知言翻开,一行楷体小字如惊雷般落入眼底——
南直隶省滁州陵陂县人,由选贡出身,铨授庆安县知县……
高奎原籍是滁州陵陂县人?
最近一直在弹劾冯宗的监察御史邹继文,今年刚被天子点到南直隶淮扬片区作巡按,而滁州府恰恰正是隶属淮扬巡按管理!
贺知言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如果他在这时想要调查高奎科考时的全套资料,按照正规流程,要给南直隶凤阳巡抚冯宗和有关提学官写咨文,咨请协查。
但如若这样,就相当于公开和高奎和他背后的人站在了对立面,而且,邹继文作为巡按也定会想办法插手此事。
到头来的结果很可能是他什么也没查到,还把高奎和高奎背后的势力得罪了个干净。
可若是直接飞鸽传书私信给冯宗,如今冯宗深陷漩涡之中,一旦信件被人截获,就是结党营私最直截了当的罪证。
贺知言紧紧攥着手里的画,指尖已经泛白。
“不行,把祁聿给我叫过来!”他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要快!最快的速度!”
祁聿到达抚署时已经是三日后。
田青川派去的人到庆安时都惊了,回到抚署后手舞足蹈地描绘当时的场景——
“两位大人,你们是没看到呐,我怀疑全庆安的人都围在祁聿公子宅门口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蹲在院墙底下,甚至还有人卷铺盖直接住下了!我听庆安的客栈老板说,最近客栈日日爆满,还有人加价抢房间,就是为了一睹祁聿公子的模样!”
祁聿纠正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儒。”
要说当日只身挡在水火棍下的事情流传甚广,但传得再广,也就是庆安的百姓对祁聿心怀感激,还不至于外县乃至于外省的人把庆安客栈挤爆。
那些外来的人、蹲点的人,都是为了一句“人人皆可为圣人”而来,想要一瞻大儒风采。
不过,祁聿本人倒也没想到营销的力量会这么大。
说起来,能够如此之迅速地造势,还是要得益于拾墨斋。
梁修然先前没有趁着手上现银多就搞一家独大,而是拉着朔安省内有名头的书肆一起赚钱,故而这些书肆东家不论年岁大小、经验多少,都十分敬佩梁修然。
所以当祁聿提出要给《良聿心学》改名换封面时,梁修然只飞鸽传书几封,其他府县的书肆便纷纷效仿。
再加上祁聿和王五在庆安这么一闹,“人人皆可为圣人”这句话直接传遍街头巷尾,那些读书人就跟这书不要钱一样在书肆里疯抢。
有钱的,买十几本分发给路人,宣传心学新思想;没钱的,十几个人凑钱买一本也要轮着看。
就这样,那些书肆趁机赚得盆满钵满,谢有良也从原本一个被束之高阁的学术大儒,摇身一变成了全民偶像,在整个大雍掀起了一股探讨读书的思想风潮。
一时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竟有复刻先贤群儒之势。
听到这些,其余的人都在笑,唯独贺知言笑不出来。
他蹙着眉头,“阿聿,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祁聿却似早有准备一般,作揖道,“小子知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众群起而攻之,不止动了世家大族的蛋糕,更会动了王权的蛋糕。”
他把王权二字如此稀松平常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吓得贺知言赶忙屏退了身边的下人。
“你知道还这样做?”他急得有些上火,“有些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却不能随便讲出来!讲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祁聿知道贺知言在担心什么,他没再兜弯子,直入正题:
“贺大人,如今这话我说与不说,都是要掉脑袋的。”
“您知道庆安新任知县高奎背后的人是谁吗?”
闻言,贺知言呼吸一滞。
他料到祁聿这样做事出有因,却没想到真如自己所料,这个高奎果然有问题。
他急切问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