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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峥请辞一直是雍风的一块心病。

虽说他手边也有诸如贺知言、冯宗、司溥等一众可为己所用的臣子,但若论到主持科举一事,没人能比沈峥更合适。

沈峥在朔安只任了一任提学,便因政绩出众被先帝召回京师进入礼部任郎中,平日经手会试、贡院、贡举典章,很快又被提拔至礼部右侍郎,负责春闱大典。也正是这期间,沈峥与萧家结怨,直至新帝登基后才将其从礼部调入吏部,手握官员铨选考核权。

可以说,沈峥是在礼部一步步扎根,层层升迁上来的,对科举一应典章、积弊关节了然于心,是最通晓其中门道之人。

后来雍风还想将其升任至吏部尚书,奈何朝中阻碍重重,加之因沈峥本人因不堪官场纷扰,多次请辞回乡,也只好作罢。

此时此刻,贺知言也以沉默应和着天子的感慨。

他与沈峥深交多年,深知沈峥的脾气秉性。

这人就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主,凡他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如今他算是认准了要远离官场,谁又能有什么办法说服他出山呢?不过都是徒劳罢了。

君臣二人对叹了口气,而后陷入良久的静默。

......

就在贺知言入京这段日子里,祁聿一行人快马加鞭,从官道而行,五月底便赶回了庆安。

刚巧月末这一天是府学的月考,祁聿、顾子澄、谢叙白三人便顺道考了个试,又向张景书简要汇报了一下此次前往云衢之会的所见所闻。

出乎众人意料,这次云衢之会的名声传得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快。

据张景书所言,才堪堪三月下旬时,祁聿辩胜状元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汉元府。

他那些辩词亦成为了如今学子人手一本的必读宝物。

甚至还有外省学子专程前来汉元府的府学,向学子们打听祁聿。

可以说,他已然成为了当下学子中最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

张景书笑着摇头,边摇头边感叹,“当日我见到你院试所作文章,便觉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上许多。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农家学子视你为榜样,又有多少人开始辨析心学中的吾性自足?”

“只是,人人皆可为圣人,不能是一句空话啊。”他没由头地感叹了句,而后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祁聿的肩膀,“这世道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这一代学子去改变,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一开始祁聿还没琢磨过味儿来。

后来才突然想明白,张景书这还是在意有所指科举积弊已久一事。

看来凡是身在官场之人,人人都多少知道一些萧家的所作所为,只是人人都无力改变罢了。

沈观澜在府城与众人告别,临走前还偷偷留了封信和几张银票。

信上感谢了众人这些日子对他的包容和照顾,还说自己如今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小小银票权当请大家吃顿好的。

周砚之和谢有良二人自是不会要这银票,祁聿眼下也早已不缺银子,便强行将银票塞给了谢叙白和顾子澄。

二人家中都太过贫寒,谢叙白只靠母亲一人供自己读书,境况甚至比顾子澄要更差一些。他俩眼圈一个赛一个地红,最后,在大家的一再劝说下才算勉为其难地收下。

此去凤阳路程太过遥远,众人多少都生出了思乡情,马车先后经过茂源县、顾家村、平凉县......谢叙白、顾子澄、周砚之也纷纷下车回了家。

待到马车回到无名坡时,车里已经只剩下祁聿、祁明辉和谢有良三人。

苏无咎坐在车沿上赶着马车,回头好奇问道,“大儒,您也一道顺路吗?”

“顺路?”谢有良感慨,原本自己只是计划来汉元游学讲习一阵,没成想倒是在无名坡快定居了一年。

不过,他既然之前答应了祁聿,要好好辅导周砚之的会试,那便也不会食言,他定会看着砚之弟和几个小家伙进京赶考,高中皇榜。

于是道,“顺啊,怎么不顺,顺得不能再顺。”

祁明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掀开帘子打趣道,“无咎兄还不知大儒为何同我们顺路吗?”

“明辉弟说笑了,你不告诉我,我怎的会知道?”

“因为......砚之、大儒,都是阿聿哄骗回来给我们做夫子的!”

话音未落,车里的三人已经笑作了一团。

唯独苏无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喃喃自语,“阿谨大哥最正派了,他的儿子才不会哄骗人呢......”

......

话说这几日,沈氏、祁氏日日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盼祁聿回来。

如今阿聿真的回来了,心里反倒有些不真切。

“这才多久,怎的又瘦了?”沈氏和祁氏一人一边扶着祁聿的肩膀不肯撒手,左看看,右看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祁明辉撇撇嘴,“娘,姐,你们这样直接略过我,真的好吗?”

沈氏假装翻了个白眼,冲着眼里泪花已经快要掉出来的尤氏努努嘴,“有人想你想得都要掉眼泪了。”

话音未落,尤氏已经摸着泪儿扑了上来,哭着哭着就挥起拳头,娇滴滴地在祁明辉胸口砸了几下,“怎的一去就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现在阿枫阿竹都认字了,简单的信都能帮着念!”

祁明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呢。

一回头,就瞧见祁竹正幽怨地看着自己,“爹,我是你亲生的吗!”

祁明远一家原本远远站成了一排,正感伤团聚不易呢,被祁竹一句话给逗乐了,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连一言不发的夏氏也被这句童言无忌逗得直不起腰来。

祁聿将从凤阳带回来的咸水鹅、小磨麻油、雪片糕等特产一件件从马车上搬下来,临到了,还从怀中拿出了一幅纸本彩绘。

那彩绘甚是精美,乍一看是凤凰,细看却又和别处的凤凰不太一样。

他将彩绘递给夏氏,“我在凤阳路过书肆时见有人在卖这彩绘,便想到了嬷嬷先前给我们一家人画的画,便将这彩绘买了下来送您。”

“卖画人说这是凤阳独有的凤画,他们喜欢用用蛇头、龟背、鹰嘴、鹤腿、如意冠、九尾十八翅来描绘凤凰,寓意灵物集大成者。”

闻言,夏氏张着嘴,虽然吱吱呀呀地说不出话,但却红了眼眶——她完全没料到祁聿竟还会惦记着自己。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之时,祁氏突然发现在场似乎还有个不认识的人。

“阿聿,这位是......”她指着苏无咎。

“哦,这位是无咎兄,是我在路上结识的......”祁聿扭头看向他,后者接话道——

“好友。”

“对,好友”,祁聿一边附和着,一边顺势伸手示意,“无咎兄,请进吧。”

苏无咎挨个向祁家人问好,跟着祁聿进了厅门。

墙上,正端端正正地挂着那幅夏氏所作之画,画上人衣冠神态皆处处真切,眉目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抬眼开口。

目光流转之际,画中一个熟悉的面庞落入苏无咎眼底。

心神轰然一震,苏无咎的腿如灌了铅般沉,钉住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