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泪眼婆娑地望向祁聿,“阿聿,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聿顺势就找地方一坐,收拾起脚边散落的碎陶片,“你先同我讲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叙白边抹泪儿边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村里有个老汉叫谢长福,人敦厚老实,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好,但唯独有个不讲理的婆娘田氏。”
“田氏泼辣,平时脾气就冲,遇到芝麻大点事儿就喜欢跟人乱嚼舌根,还特别喜欢占小便宜,平时长福叔赚来的银子也都让她拿去贴补娘家了。”
“这次咱们去凤阳的这段时间里,我娘一个人在家,吃饭、干活都不方便,热心肠的邻里邻居们没事就帮衬两把,其实不止长福叔一个人,村里的叔叔婶婶都很照顾我和娘的!”
谢叙白越说越生气,“可偏生就那个田氏!总是喜欢没事找事,她得知长福叔帮我娘给院子里的菜浇了水,就怒气冲冲跑过来,非说是我娘故意勾引长福叔!”
“不仅砸了家里的东西,还抢走了沈兄留下的银票!我娘说这钱要留着给我读书用,那田氏就打了我娘一巴掌!还说要是不赔银子,等以后我考上了举人,她就要到官府揭发我娘勾引有妇之夫......”谢叙白很是无奈。
“我娘向来在乎我的名声远超自己,一听这话只得主动作罢,唉,阿聿,这可怎么是好......”
祁聿听眉头一皱又一皱。
这田氏的手段也太下作了些,这不就是妥妥的造黄谣吗?
别说是在古代,就算是在现代,也有很多女子受造谣所困,何况是对女子来说名节大过天的封建社会。
白氏仍然板着张脸,道,“俗话说宁跟君子打一架,不跟小人说句话,田氏向来如此,我与她争辩有何好处?再者,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何愁月影斜,清者自清,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人,否则你爹走了以后,也不会有那么些邻里来帮衬我!”
听起来,白氏是个读书且明理的人。
也正是因为读书明理,她才会宁愿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也要供谢叙白科考。
祁聿心中已有对付田氏的法子,正琢磨怎么说服白氏配合,方才听了许久的顾子澄抢先开口了,“她既已经挑明将来叙白中举后要来闹事,便断不会只停留在口头上说说。”
“伯母,您是想现在保住叙白的名声,还是等着叙白来日榜上有名正风光时,再被田氏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来?”
白氏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她心里是知道田氏性子的,也知道她并非善罢甘休的人。
只是她不想在儿子即将获得乡试资格时节外生枝。
祁聿看出了她内心有些动摇,劝道,“伯母,我知道您是怕叙白误了府学科考,但还请您放心,我今日来本就是要接叙白去府城的。”
“以我所雇的这辆马车速度,再晚上三日出发也是绰绰有余的。”
“您放心,即便三日后我们走了,我也有办法让田氏再也不敢招惹你们母子。”他语气笃定道。
听到祁聿这番保证,不知为何,白氏觉得有些安心。
她知道这少年年岁不大,但她多少也从谢叙白嘴中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
须臾,白氏紧了紧拳头,“三日,三日若解决不了此事,我便将最后一亩地也卖了,带叙白搬家!”
她看向神色无措的儿子,声音短促有力,“孟母能三迁,你娘我也能!”
祁聿是打心底佩服这个坚韧的女人,生不逢时者众多,但总有人能为自己、为家人撑起一片天。
谢叙白紧咬着牙,死命摇头,“娘,有朝一日孩儿若能上到京师,我就是背也要背着您去赶考!”
“好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顾子澄打断二人施法,正色道,“伯母,您先从您的视角,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白氏遂将这些年来恩恩怨怨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原来,谢叙白所说之事只是其中一二罢了。
这田氏很早便嫁到了谢家。
谢家良田多、人口少,到了谢长福这一辈,分到的地并不算少。且谢长福此人诚实本分,偶尔做点小买卖,生活谈不上优渥,但也是妥妥的“小康”。
谢家老爷子走得早,老爷子生前有一世交,这位世交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战乱时曾多次救谢老爷子于水火之中,故而谢老爷子临终前交代儿女,务必要像侍奉他一样侍奉这位世交,为其养老送终。
谢家儿女将人接回谢家后, 称其为二老爷,按照自家老爷子生前所言,一直对其好生照顾。
二老爷是有福之人,今年九十高寿,仍耳聪目明,能明辨是非。村子里若有什么纠纷,里长拿不准,便会派人来请二老爷断个是非分明。
巧的是,田氏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二老爷。
她在村子里名声并不好,村民们也知道她与白氏之间的纠纷都是她无理挑唆在先,但看在二老爷和谢长福的面子上,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子澄惊叹,“什么?九十高寿了?那确实是有福的老爷子了。”
“是,有二老爷在的时候,田氏安分得多”,白氏说,“正因为二老爷、长福哥帮过我不少,田氏觉得她家里的人凡遇事就偏向我,故而才这样厌恶我。”
“叙白小时候,她也来欺负过我,那时候叙白小小一个,就已经学会向跑到谢家找二老爷给我撑腰了。”
白氏叹了口气,“但二老爷说到底不姓谢,他于谢家有救命之恩,谢家于他也有赡养之情,旁的事他能做主,但田氏说到底是谢家的媳妇,我也不愿为难他……”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想着只要不影响叙白的科考,我便能忍则忍了。”
白氏虽是母亲,但在母亲之前也先是一位独立的女子。
祁聿上辈子没有母亲,如今谢叙白所拥有的母爱,他是直到这辈子才在祁氏那找回了一些。
他知道白氏心中定是不好受的。
只不过是母亲的身份赐予了她抵挡流言的勇气罢了。
祁聿平静地摆摆手,“这话倒是该改一改了,应是忍一时得寸进尺,退一步蹬鼻子上脸!”
“伯母你放心,我既不会为难谢家二老爷,也不会影响府学科考。”
“三日内,我必让田氏哭着来给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