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人回来了?”祁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陆汝谦摇了摇头,“没有,但贺大人寄了信回来。”
祁聿有些奇怪,“为何是您来寻我?之前我给青川先生寄了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复,还想着待科考放榜后亲自到抚署打探情况。”
“说来话长。”陆汝谦环视了一圈,这里不算是府城最好的客栈,入住的大多是庆安的学子,他直觉这里说话并不是很方便,正内心纠结之时,祁聿先一步打消了他的疑虑——
“这里的掌柜还算与我相熟,可以放心说话。”
他解释道,“先前院试放榜时我与子澄、叙白各做了一首诗,给掌柜的招揽了不少生意。”
“后来我们因为从凤阳回来时间有些赶,并未提前预定客栈,没想到掌柜的已经替我们留好了。”
前几日,他正在府学附近挨家挨户地问掌柜的可否还有空房时,是刘掌柜叫住了他。
自从那首《登瀛三绝》火了以后,不少学子慕名入住登瀛馆,给刘掌柜带了不少生意,故而他一直心怀感激,也提前同其他家掌柜打听过祁聿等人是否有预定房间,可得到的回答却是:祁聿三人并未预定其他家客栈。
这便很奇怪了,以祁聿几人的水平不可能不参加科考,于是刘掌柜便猜测定是他们遇到了困难才没来得及定。
每年科考来的学子中,不仅有今年院试榜上有名的秀才,还有往年科考未得乡试资格的秀才,因此客栈名额甚至较院试还要紧上不少,加之如今登瀛馆有了“榜上前三皆出自于此”之名,更是提前几个月就快被订满了。
即便如此,刘掌柜还是特意留了五间房,他记得上次祁聿身旁还有位解元夫子,想必此次也会前来。以防万一还有其他好友,便又留一间,故而一共是五间。
其他掌柜的听了都说他傻,不仅登瀛馆出名了也不涨价,还白白在科考前浪费五间房子,万一祁聿他们要是没来赴考,岂不是浪费了赚钱的机会?
对此,刘掌柜却不以为然。
他总觉得,既然得了别人的恩赏,便要当涌泉回报。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万一祁聿真的是因为意外没能订上房间,岂不是只能住在离府学很远的地方?那样便会影响备考状态。
抱着这样的“万一”心态,还真给他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那日刘掌柜如往常一样出门,刚巧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再一定睛,发现祁聿正在询问是否还有客栈,于是赶忙上前将几人请了回来。
原本他是不准备收银子的,但祁聿几人不肯,还说若是不给银子便不住了。刘掌柜也是没招了,只好硬着头皮收下了恩人的银子。
“原来是这样”,陆汝谦悬着的心渐渐放下,“那我便长话短说了。”
“贺大人在京中还有其他要事要办,短期怕是不会回来了。”
“青川那边也遇到了些小麻烦,如今贺大人不在,杜文昭和徐光启那两个老狐狸天天找事,青川每日焦头烂额的,定是没顾上你的信。”
杜文昭、徐光启?
祁聿心里猛地漏了半拍。
若不是再次从陆汝谦口中听见这两个名字,他恐怕都快忘了,贺知言手下还有两个难搞的布政使和按察使——他们是首辅的人,之前赵永攀为自保找到了贺知言,他们二人便狠下杀手屠了整个赵府。
陆汝谦继续道,“前几日贺大人派了秘使,绕过抚署直接给宋大人递了信,信上说司溥大人想办法派自己的人到架阁库找到了高奎当年的档案,你猜如何?”
听到这里,心中的猜想已经呼之欲出,祁聿尽量压低嗓音,“他是纳贡对不对?”
无言。
陆汝谦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声此刻都在耳边呼啸而过,无比清晰地剐蹭着耳膜。
祁聿的脊背都快要僵住。
纳贡改选贡,是篡改贡籍,是板上钉钉的大罪!
“纳贡”原本就是有钱人的特权,明明已经靠着捐纳得了贡生的身份,却还去挤占选贡的名额,从区区贡生一跃成为知县,这中间少吃了多少年寒窗夜读的苦?
要知道,从院试到会试,是很多人的一辈子!
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才得了进士功名,成为一县的父母官。
又有多少举人,是排队等了十几年、二十年,才得前往偏乡僻壤的小县的机会。
可他一个秀才,只是因为缴了银子——甚至还不是给国库缴钱,而是给萧家缴钱——就能别人登上十几年、二十年、甚至于一辈子才能够得到的位置!
不公!何等不公!
祁聿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登时便觉得先前断山兄夜闯提学道所作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于是迫不及待问,“冯大人可知道此事了?”
“冯大人还不知,贺大人派来的秘使说,不论如何要先将消息告诉你。不过你放心,今日我一收到消息,便已经让断山提前准备,明日他启程去凤阳,亲自给冯大人递消息。”
“贺大人还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高奎的名字,必须在年底前传遍大雍,这样天子才有由头明年下令对礼部彻查,才有可能保住下一届的秋闱和春闱。”
“在这之前,咱们得找个机会与冯大人商讨好对策,先将邹继文引出来”,陆汝谦顿了顿,“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等一下。”祁聿突然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不能让断山兄再去凤阳了。”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了。
陆汝谦不解,“为何?先前也是他替贺大人跑的凤阳。”
“陆大人,我问您,上一次您是以什么理由让断山兄离开府衙的?”
“自然是回乡告假。”
“一般来说,你作为通判,你的亲信有可能接连告假两次吗?”
这一句反问,将陆汝谦脑海中的那根弦瞬间紧了起来,“你是怕陈景阳起疑?”
祁聿凝重地点了点头,“别忘了,他也萧家的人。”
陆汝谦闻言不自觉叹了口气长气,指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怎么把他忘了......”
“而且......”祁聿有些欲言又止,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不知何时全部暗了下来。
归鸟急着投林,叽叽喳喳匆匆入巢。
他有预感,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而且,引邹继文露出马脚这事儿,绝非你我之力可以办到的。”他的语气中尽是担忧。
这事儿陆汝谦也想过,他们之中无人对科举门道了解,即便是远在京城的司溥大人,他也是为了压制萧立珩才被调至礼部尚书,先前对科举其中的积弊并不甚了解。
陆汝谦双拳紧握,负着手呢喃,“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祁聿短促有力地吐露出三个字——
“得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