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府府学。
人群围在照壁之下。
有青衫儒巾的生员、预备赴春闱的举子,也有陪子弟前来的父兄、城中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肩肘相擦,连落脚的空隙都少。
两名差役守在榜侧,持棍维持着秩序,“莫要再往前挤了,莫要再往前挤了!”
祁聿如今虽然已经十岁了,但许是发育晚的缘故,个子还没蹿起来,即便踮起脚来使劲蹦,也只能看到最前面一排的黑色人头。
身后的苏无咎一把将人薅到自己身后,半蹲下,“阿聿,上来!”
祁聿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往苏无咎背上一趴,紧紧搂住。
终于,他看清了。
一道明黄诏榜端正贴于照壁正中,日光落在黄纸上,反射出丝丝金光,上面的小楷墨字庄重醒目。
他不知不觉小声读出了诏书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设科取士,本以求天下真才,登诸廊庙。科场为公器,公道为根本。”
“迩来乡闱积弊潜滋,或居间请托,或暗通关节,阅卷徇私、篡籍买官之弊时有耳闻。致使寒士抱屈,幸进者滥登,有负立国求贤之初意。朕深悯之。”
祁聿攥紧双拳,热血沸腾于胸腔之中。
他只觉先前的担忧、思虑、惧意,皆在此刻随着这诏书上的区区几句烟消云散。
继续往下看,“来岁秋闱,各省乡试,务荡涤往昔积弊,务求至公。”
“着礼部严饬各主考、同考、提调、监试、巡按诸臣,各持公心,恪遵成法。”
“阅卷唯凭文字优劣,不问门第、不徇私情。”
“凡有交通舞弊、受嘱取人者,无论官役士子,一经查实,俱从重论罪,不稍宽贷。”
读至此处,祁聿已然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一个无论官役士子,一经查实,俱从重论罪,不稍宽贷。
这便是已经对这朝中官员下了死命令。
上面虽一个“萧”字没提,可已经无异于对以萧氏为首的党羽下了战书。
天子这既是在提点敲打那些从科举中徇私牟利的官员,也是在向天下子民递上自己的投名状——朕,过去、现在、未来,从来都是与朕的子民们站在一起的!朕有决心除掉积弊,朕有决心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平!
诏书最后,还单独点明了提学和巡按之责。
“各省提学、巡按,一体察访,有隐情、有冤抑,许据实奏闻。”
“毋使钻营之徒坏国法,毋令寒窗苦读之士埋没。”
“凡为考官者,当知举子一命,系尔寸心;一科公道,系天下士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读完诏书,两行热泪已经不知不觉地从祁聿脸上滑落。
这一刻,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时刻。
天下大明,天下大公,又是多少百姓翘首以盼的期冀。
人群中,起初只是嗡嗡一片低语,渐渐有人出声,一字一句把诏中 “来岁秋闱、荡涤积弊、务求至公”的话念了出来。
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众人皆屏息静听。
后排的百姓们看不清墨字,便竖耳听得更仔细,直到前排学子念到“一科公道,系天下士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时,人群中赫然爆发起一阵惊于雷鸣的热烈掌声。
祁聿环顾四周。
他看到有人指尖攥紧了书卷,眉峰微蹙,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委屈,有人身子发颤,反复念叨着那几句不问门第、不徇私情的字句,喉头微动。
他知道,天子这步棋走对了。
一个高奎案的确扳不倒萧家。
一个高奎案在民间激起的风浪亦扳不倒萧家。
但一个高奎案在民间激起风浪后,天子借势掀起了科举改革,那能不能扳倒萧家,便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心头良久的郁结终于被打开,祁聿长舒了一口气,“无咎兄,放我下来吧。”
“无咎兄?”
“无咎兄?”
苏无咎没应声。
祁聿低下头去看,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像是要发泄隐忍多年的委屈,却又不想被人知晓,于是只能憋着一股劲儿,闷声哭得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无咎兄,你这是怎的了?”祁聿从他背上下来,又是递帕子又是轻拍安抚,但他还是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平静下来。
他的声音仍旧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替这天下的寒门士子高兴罢了。”
祁聿心中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多往他处想。
毕竟苏无咎虽未下过场,但也算半个读书人,不说秀才,一个童生大抵是能考过的。
可惜他这样漂泊流浪的人很难找到结保之人,也未必有正经户籍。
只是祁聿没料到的是,自从看了这黄榜,苏无咎就一连几日都提不起精神,夜不能寐不说,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且自打二人从归德府离开后,凡经过有人之处,几乎都能听到大家对诏书内容的讨论。
毕竟这是本朝天子登基之后第一次颁发诏书,内容如此利于寒门,言辞又皆是果决之意,自是会引起民间激烈的讨论。
短短十几天,祁聿已经听到了各色各样的观点。
有人觉得,陛下这道诏是下定决心真的要整顿科场;有人觉得,这是朝堂党争的结果;也有人觉得,这是现有门阀制度挡了部分人的利益......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其实祁聿觉得他们说的都对。
整顿科场也好、党争之果也罢,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任何一场目的单纯、手段简单的变革,变革本身就是一个重新分配蛋糕的过程。
而现在的问题是,先前的蛋糕太小,被萧氏一党盘踞,不论怎么分,都轮不到寒门百姓。
所以天子要做大蛋糕,要广纳天下贤士、要从寒门中选拔人才,至于分配的问题,就是下一步路要考虑的了。
短短半个月,祁聿脑子里的想法已经如乱线般缠杂。
眼瞅着已经快到凤阳,他撩开帘子问,“无咎兄,你怎么看陛下这道诏书?”
闻言,苏无咎缓缓回过身,表情有些不自然,“阿聿,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看陛下这道诏书?”祁聿有些忧心地问,“无咎兄,你这几日,日日跟失了魂似的,究竟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震惊。”苏无咎摇了摇头,还是沉默。
是啊,震惊。
他是真的震惊。
那个他筹谋数年想要刺杀的人,竟下了道言辞恳切、要这天下科举公平的诏书......他怎能不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