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儿带着祁聿跑回来的那刻开始,沈氏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江氏骂骂咧咧推开门,率先开骂,“好啊!你们娘俩招呼不打一声,把家里东西搬个精光,原来是躲这过滋润日子来了?”
“你们倒是轻巧了,家里的谷子糜子不用种了?是等着庄稼自己就能长出来了还是怎的?”
江氏的鼻子随着饭香动了动,目光瞥到那桌丰盛的晚饭上,“天杀的,你们还敢吃上肉了?”
她两腿外八站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祁氏的鼻子,语速之快容不得任何人反驳,“种地的本事没见长,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我儿李丰走得早,你们就骑到我头上来了是不?”
沈氏一听,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当初她看中了李丰的老实本分才将女儿托付给他,却没想到在李家“老实本分”竟等于白白受人欺负。
“你莫要张口闭口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李丰那孩子怎么走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沈氏护在女儿身前,指着李家浩浩荡荡一群人反问,“你大半夜的私闯民宅,小心我到官府去告你!”
这话可把江氏听笑了。
尖锐的声音越拔越高,“告我?!有本事你就去官府告我呗!”
她堆满褶子的脸上尽是不屑,“告我你得写诉状吧?”
“你看看你们祁家这些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你怎么告我?再说了,祁静早就是我李家人了!她嫁的丈夫姓李,生的儿子也姓李,她是李祁氏,不是祁氏!”
“就是的弟妹。”出声附和的是祁聿大伯李稷,他身后还站着二伯李耕和女眷们。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是尽兴,家里一堆大事小事等着你去干呐。”
观战许久的祁聿无语望天。
阿奶这战斗力简直还不如掐架的小学生。
还有大舅二舅,平日里一个闷葫芦一个文弱弱也就算了,怎的这种关键时候也掉链子?
祁家人还是太老实了。
他沉了口气。
是时候该给李家人一点颜色瞧瞧了。
他大跨一步挡在阿奶面前,冲着江氏大声道,“您怕是来错地方了,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茅厕。”
江氏高呼,“小兔崽子,我何时说要去茅厕了?”
祁聿振振有词,“不是吗?”
“我瞧您满口喷粪,还以为是李家茅房里的屎尿已经多的堆不下,特意来我家借茅厕的呢。”
“倘若不是借茅厕,那就莫要打扰我们了,请回吧。”
明明是些难听话,他说得却不疾不徐,仿佛在讲什么大道理,一时竟把江氏噎得半句都反驳不出来。
祁聿的大伯母平日最爱管教他,此刻也是先站出来维护江氏,“你们瞅瞅,你们瞅瞅,李聿这不孝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如今他连他阿奶都敢骂了,以后还不得反了天了!”
说着,她抬起胳膊就要照着祁聿的嘴打去。
胳膊舞到半空,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她抬头一瞧,拦她之人正是祁氏。
祁氏平日干的净是些粗活,手掌上本就都是粗茧,此刻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是扣进她肉里。
“你给我松开!”
“你松开呀!弄疼我了!”
祁氏一动不动。
语气平静得骇人,“你婆婆也说了,家里的地没人种。我瞧大嫂你这胳膊没劲儿,不如多干点农活锻炼锻炼。”
好啊好啊!
娘支棱起来了!
祁聿高竖起大拇指,一脸作为儿子他甚是欣慰的表情。
李家人谁也没想到,平日最逆来顺受的祁氏母子今日竟跟吃了炮仗似的,变得如此彪悍。
震惊之余,李稷上前把自家媳妇拉了回来,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弟妹你瞧瞧,我们这一大家子亲自来请你,这诚意还不够吗?”
祁氏冷哼了声,“请我?是绑我回去给你们一大家子洗衣做饭种地吧?”
“弟妹,你这话是怎说的?”
李稷耐着性子哄骗道,“这府试在即,我和你二哥忙着要备考,你大嫂二嫂要忙着看娃儿织衣,娘这次还特意准备请个秀才先生,若是考上了你也能沾光是不是?只是家里这大小事务......”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回去伺候他们。
祁氏这次是铁了心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哪能轻易回去。
何况祁聿这孩子是个聪明的,若再回李家受人欺负,天资再好也得养废了。
她这回非得把话说死了不可,“大哥,你从生下来就被娘逼着读书,现下你孩子个头都快赶上我高了,读了大半辈子连府试都没考上,再糊涂的糊涂蛋也该清醒了,你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
“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帮你娘种种地,何苦指望我一个外嫁来的女人?”
“再者若照你这么说,难道李家没了我就塌了不成?既如此,你们不如都跟着我改姓祁算了!”
“当然,你们若改姓祁,我也得掂量掂量。祁家可不养傻人,更不养废人。”
此话一出,祁家人一个个两眼冒光,难以置信地看着吵架超常发挥的祁氏。
不光他们,祁氏自己也是。
她今日说出这一番话才知晓原来把气撒出来的感觉是这样爽,一气呵成道,“以大哥二哥这读书的速度,怕是连我家阿聿都考上了,你们还在府试这槛儿上晃悠呢。”
这两日来,她是真觉得自己这儿子有读书的天赋。
也是真的动了想让他试上一试的心思。
江氏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大雍朝重文轻武、重农抑商,家中没个会写字的,真遇上麻烦事便连诉状都写不出,那便是等着挨欺负的命!
可祁氏不知,她这话不光触了李家人霉头,就连祁聿自己也听了一哆嗦。
读书?
祁聿的笑容僵在脸上。
上辈子就是读书读死的,这辈子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