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祁明远与祁明辉四目相对,虽不知其用意,但也应下,“成。”
如此,祁聿便清了清嗓道: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
随着他绘声绘色的演绎朗读,风雪交加夜郭啸天被杀的悲惨一幕仿佛正在眼前上演。
紧接着,江南七怪的出现更是将那个光怪陆离的江湖展现得淋漓尽致,十八年后的醉仙楼约定仿佛已经随着听众的期待如约而至。
“然后呢?然后呢?”祁明辉迫不及待追问,“后来如何了?”
祁明远则沉浸在那个武侠世界中无法自拔,忍不住缓缓起身,挥舞起手中并不存在的刀剑,一招一式幻想着自己也能接受江南七怪传授的武艺。
见两人如此着迷,祁聿不禁笑嘻嘻放下手中的草纸。
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金庸到了五百年前也还是金庸。
连他这两个大字不识的舅舅都如此痴迷,那些自视甚高,胸怀抱负的读书人想必更会如此。
祁明辉这才意识到不对,一个激灵站起来,拂起袖子背过手,“阿聿,你这是哪里来的话本?你怎么认得上面的字的?”
祁家人中唯一对这些文绉绉感兴趣的就是祁聿这个身体孱弱的二舅了。
只可惜祁家实在太穷,他也只认得部分字,还是会认不会写的那种。
因此他更加震惊,外甥小小年纪,如何认得话本上所有字的?
祁聿早已想好应对之策,无辜道,“我那大伯二伯自我一出生就开始念书,光是三百千这种开蒙读物就念了千八百遍,我想不会也难。”
“何况李家那么多书,闲时偷偷翻阅便也会写会认了。”
这一番话属实是打破祁明辉的认知了。
他不可置信地用手掌抵住两侧太阳穴,发出见了鬼般的惊呼,“神童啊,神童!我祁家出了个小神童!!”
祁明辉一边摇着头一边惊叹不断,“能有几人尚未开蒙便可诵读如此复杂的话本?世间能有几人啊?”
话音未落,他便听那小外甥奶里奶气道:
“这话本也是我写下的。”
闻言,祁明辉顿觉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要不是祁明远及时扶住,他今晚恐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伸出颤抖的胳膊,连带着袖子都跟着一起在空中抖动,声音几乎是要哭出来,“大哥......”
“咱们家出了个文曲星呐!百年、不、千年万年一遇的文曲星!”
这晚,是祁聿穿来大雍朝后睡得最香的一晚。
或许是大舅二舅的反应让他心中已有了半成把握,未来大雍书肆的柜面之上,必有金庸武侠的一席之地。
翌日天没亮,宋氏、尤氏就早早起床。
二人按照祁聿交代的法子,将泡了一夜的红豆沥干水分放入锅中,少量清水小火炖煮至软烂后再加糖,直至汤汁浓稠成淡红色捞出。
如此一番,院中已然飘起了红豆清香,沁人心脾。
宋氏将制成的红豆罐头打包装好递给尤氏,道,“你带着阿竹、阿枫去吧,这家里的糜子还没收完,我陪着明远下田。”
尤氏心中知道,大嫂这是舍不得例钱,将去市集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她垂着头,喃喃道,“大嫂......”
宋氏憨憨一笑,“好了,阿竹到底小些,离不开你。”
于是,宋氏与祁氏兄弟看家,祁母和沈氏则带着孩子们前往市集。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路途虽远却并不觉累。
祁聿照例找到茶铺老板,双方商谈好按照一个时辰两文钱的价格租赁茶桌与茶具,又从牧民那里一次性买了二十碗生牛乳。
至于红豆奶茶的制法也颇为简单,只需将提前做好的红豆甜罐头加入奶茶中即可。
定价不变,依然是一杯三文,每拉来两位客人便宜一文。
沈氏本想阻止,加入红豆后明明成本变高了不少,虽说牛奶不用付利息,但也理应加些价格。
不过她的提议被祁聿断然拒绝后,她也未再争取,而是将卖奶茶的活交给祁母和两个小孙女,自己则带着祁聿前往书肆。
再说这话本。
在昨日听两个儿子手舞足蹈与自己言说那话本如何如何好后,沈氏其实并不太相信。
阿聿再怎么能干,也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写话本这种东西,就算是秀才也未必能写出来,何况一个尚未开蒙的孩子呢?
所以她只当是陪他闹着玩。
万一真有冤大头愿意买呢?
祁聿瞧出她的疑虑,但并未多说。
毕竟他花了足足四十文买笔墨纸,要是让阿奶知道非得当场晕过去不可。
就这样,沈氏牵着他的小手踏入了第一家书肆的门槛。
文渊阁是庆安市集上最大的一家书肆,已有百余年历史。
气势磅礴的牌匾上是三个鎏金溢彩的隶书大字,听闻乃是前朝着名大儒的落笔题字。
书肆大敞开门,往来穿梭者既有衣着穷酸之辈,也有穿戴豪华之人,不可谓不热闹。
沈氏一脚刚迈入书肆,就听得外面一声吆喝——
“新鲜的奶茶喽,新鲜的奶茶!”
回头看去,是一包着头巾的店小二,正端着一盘奶茶在人群中大声售卖,“一杯两文,三杯五文!”
“可恶。”沈氏不自觉捏紧拳头,抱怨道,“怎的比我们价格还便宜?”
她看向祁聿那副早已料到的表情,有些错愕,“阿聿,难不成你早就知道......”
书肆人流量颇大。
时不时有穿着青衫的文人进出门无意撞到她。
祁聿上前将呆愣的阿奶从门口拉到身侧,随即自顾自向柜台走去,“这便是内卷。”
“内卷?”
沈氏跟上他的步伐,“何为内卷?”
此刻书肆生意繁忙,柜台上只有一位举止生涩的小二,望着眼前的一老一小问道,“请问需要买些什么书?”
他瞧了眼年幼的祁聿,道,“是三百千?还是东临书院最新的童试读物?”
祁聿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气势很足,“我要见东家。”
小二被他这气势震得一愣。
看穿着,二人显然不是富贵人家。
但摆出的架势,又仿佛与掌柜的十分相熟。
第一天上工点卯,还是谨慎为上。
于是小二恭敬作揖道,“掌柜的在耳房,二位稍等。”
望着他掀帘进屋的背影,祁聿不禁面露些许同情。
果然,不论哪个朝代,都是打工人最好忽悠。
直到这时,他才转过身子解了沈氏的疑惑:
“内卷,便如同这卷花卷。”
“明明正常卷法的花卷松软可口,但总有人想多卷几圈以示自己之花纹繁复特殊。”
“最终的结果就是,花卷的卷越来越多,可口感却愈来愈差,硬邦邦如同锅巴,反而失了花卷特有的松软。”
沈氏听得懵懵懂懂,只觉这花卷是花卷,奶茶是奶茶,二者有什么关系?
正当她不知所云时,一道醇厚的嗓音自里屋响起,“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