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寒风拂过,冻得宋洲鼻子有些泛红,他却觉得不胜惬意。
或许是见祁聿在府中日日捧书至深夜时。
又或许是见祁聿将府中余粮分给流民时。
宋洲没说出口,也同他一样耸了耸肩。
二人在冷风中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却始终不灭。
祁聿将手伸在烛火周围取着暖道,“如今粮价已然解决,宋大人,我想我也是时候回家了。”
宋洲似是早已料到他的选择,然而也并未阻拦。
“想好了?遴选便这样放弃了,不可惜吗?”
祁聿摇摇头。
“我阿奶年纪大了,此番若去了京城,恐三年五载都无法归家。”
“况且您说的对,遴选并不适合我。”他看向宋洲的眼睛。
宋洲点头。
“聿小子,你我相差四十岁,然我却把你当做平辈朋友。”
“遴选一事乃是运气加成,即便你到了京师,仍需参加乡试、会试。”
“你年纪太小,此番年纪若入了官场,便是入了大染缸。露锋芒者须得有自保的能力,京师不比咱们这偏壤之地,朝局浑水,一朝蹚入,此生难出。”
“依我之见,你不如安心科考,且不论院试如何,至少县试、府试有陆汝谦和我替你把关,无人敢欺在你头上。”
“换言之,这两关的公平有我们二人替你做主,你且好好复习,先安心考到童生。”
闻言,祁聿连忙起身弓腰,恭敬鞠躬,“小子谢过宋大人。”
......
归家后,祁家人上上下下无不围着祁聿转,恨不能将市集上所有好东西都买来喂到他嘴里。
陆汝谦也终于结束了软禁的生活,人消瘦不少,但精神头却更足了。
他一回庆安便派人一车一车地把东西往无名坡送,腊肉、猪肉、牛肉、母鸡、鸡蛋、白面......
看得坡里人都惊了。
祁家这是攀上谁了?怎的突然就发达了?
不光坡里百姓,看着吴断山一车一车卸货,祁家老小也看得目瞪口呆。
“敢问官爷,县尊这是......?”
沈氏知道自己这小孙子有能耐,将县尊从牢中救了回来,但却不知其中具体细节。
吴断山掸了掸手,指着前三车,“这三车是陆大人送的。”
又指着后三车,“这三车,乃是宋知府送的。”
沈氏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知府??
阿聿这些日子又结交了知府?
从前在庆安县,县尊已经是天大的官了,知府......知府是寻常百姓想都不会想到的人物!
她颤颤巍巍地将祁明远当成拐棍,稳住脚下后又问,“那后面十车呢......”
若说前六车还只是上等的生活日食,后十车已经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了。
且不说后面十辆马车的车身就奢华无比,载的东西全是些精品绸缎、古籍典藏、奇珍异宝。
一箱箱发着金光的珠宝从车上卸下,看得沈氏眼睛都直了。
而后她就听到吴断山语气淡然地说:
“哦,阿奶,后面这十车乃是我送给阿聿兄弟的。”
沈氏瞧向身着朴素、一脸无辜的吴断山,眼前瞬间冒起了几颗星星。
她这小孙子结交的都是些什么大人物啊!
就连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刀疤脸,一出手就是十车珍宝!
沈氏强行让自己清醒起来,摆着手道,“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祁明辉也道,“断山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祁家实在不能收如此贵重礼物,且这些礼物就算我们收下,我祁明辉也敢保证,不出几日就让强盗盯上一扫而空了。”
他本意是想让吴断山收回这些贵重物品,却没想到吴断山竟然认真思考起来了此事。
他绕着祁家三座小小的土坯房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后又瞧向院子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
“嗯......你说的十分有道理。”
吴断山拎起佩刀,气势十足地道,“那我再给你们换个宅子!再配上几名家仆,再雇个镖师......”
祁明辉哑口无言。
不儿,他是这意思吗?
最后还是祁聿闻声出动,“断山兄,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有情义,不如这样,你将绸缎留下,我给家人做几身好衣服,再将古籍留下,助我科考一臂之力,至于其他那些财物,你且先带回去。”
“倘若万一下次又遇上粮价这种事儿,万一还需大量现银,到时候我再去找你要,如何?”
吴断山仔细琢磨了一番后觉得颇有道理,便让人只留下绸缎和书,其余财物运了回去。
走之前他说,“阿聿,这些财物我分毫不动,倘若有一天你需要,定要随时来找我!”
祁聿连连道谢。
和这十几车礼物被一起送来的还有宋洲的一封信。
大抵就是祝福他科考第一关顺利云云。
其中还特别提到,他把那十万两白银还给薛仁川后,次日薛仁川的病就都好全了。
宋洲也顺便卖了个人情给他,和他说是看在祁聿替他求情的面子上才将这笔银子尽数归还。
薛仁川当即痛哭流涕地保证,未来祁聿科考的所有花销用度,他薛某包圆了。
读完信,祁聿笑着摇摇头将信叠起收好,不由得感叹这宋大人和自己待了几天,怎得行事作风也变得市井起来。
真是近朱者赤呀。
而后,祁聿又叫祁氏、宋氏、尤氏几人将肉切着分一分,送到邻里离着近的人家中。
再说上几句好话,也算避了旁人的红眼病。
祁明辉一副又学到了的表情,“阿聿做的好,这便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然而送走了吴断山,祁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状。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宋洲临别前说的话,朝局浑水,一朝蹚入,此生难出。
诚然他已经尽力从粮价一事中全身而退,但等田有贵回过味儿来,真的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吗?
还有贺知言刚刚上任,宋洲便将这么大的功绩拱手送了上去,贺大人初来乍到又真的敢动省直的三司吗?
以他上辈子短暂的牛马经验来看,贺知言大概率会找个背锅的,立立威,之后再慢慢治布政使和按察使等人。
至于背锅之人是谁,他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一想,祁聿更觉得自己要加速进步。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更加不敢懈怠,卯足了劲儿要向前冲。
周砚之一开始觉得祁聿这孩子十分机灵,身上有自己当初没有的圆滑、世故。
然而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祁聿身上既没有世故圆滑的老成,也没有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淡然洒脱。
这位小小少年郎身上有的,只是骨子里丝毫不避锋芒的锐气,似一把刚出鞘的剑直指长虹,向世人宣告着这山我偏要踏,这浪我誓要破。
而这一切,还要从一篇名为《玉米宜广植策》文章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