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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大门不远,就是为临时搜检搭建的棚屋,棚屋只有薄木板四周遮掩,像个简易的试衣间。

诸学子便在这天寒地冻的农历二月,要将浑身衣物褪个精光,接受盘查。

寒意料峭,不少学子冻得直打喷嚏。

祁聿上辈子就听说过古代科考搜检之严苛,听说到了最严格的乡试、会试,还需要将股缝扒开检查。

只能说,每一项检查都是原因的......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先想出这个办法作弊的。

祁聿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他们五人。

他进了棚屋,先把食盒打开。

衙役见他早已自己将菜饼掰碎,里面尽是些鸡蛋和粟米,便并未为难。

而后他又脱了鞋袜衣物,一件件展示给衙役看。

他们五人都是这样主动,衙役反倒是省了很多力气,很快将五人放行。

周砚之站在侧方远处,见几人平安搜检,松了口气,待到衙役念道他的名字之时,他便如实唱保,“廪生周砚之作保。”

如此,几人顺利进了场。

县学考场陈设简朴,每个座位都是一个案几、一台竹椅组成,两侧墙上悬挂着整齐的黄幡,寒风吹过时微微掀起,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

祁聿拿着考牌找到座位对号入座,入座后才发现他这个座位的竹椅似乎比旁人高了不少。

他七岁的身高比不得成年人,竹椅高出一节对他来说刚刚好。

且这里既避风又避阳,不晒也不冷,光线十分充足。

他隔着人头遥遥望了一眼祁明辉,发觉他的位置也是极佳的。

看来是陆汝谦安排过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亮,待所有学子一一入场坐定后,衙役方才将题牌贴到墙上。

县试级别低,县衙县学资源钱财都有限,因此宣纸都由考生自备,凡符合规定即可。

衙役贴上题牌,就意味着县试正式开始。

随着众学子目光移至题牌,便可听得一声声叹息和倒吸凉气的动静。

甚至有人干脆撂笔放弃,待明年再战。

祁聿看清题目后,不为所动,依次将题抄下。

第一场只考三题,分别是《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然而这一场却是最重要的一场。因为县试不比其他级别,无需糊名誊录,考生排名全由县尊一人而定。

部分县尊在第一场结束后便会阅卷,将不合格的考生挑出,干脆连这些考生之后几场的答卷也不看了。

还有的县尊则依据第一场答题情况来点案首,一旦定了案首,只要后面几场无犯上言论、无显眼错误,那么案首之位便板上钉钉。

以陆汝谦的为人,祁聿认为其并不会如此,至少从出题难度便可窥见——

选拔人才,这位陆大人是认真的。

首先上来的《四书》文两篇,便是对众学子的当头一棒:

文一,论君子小人之趋舍。

文二,从本原先后论政治治道。

两题皆未点明原文出处,这对于县试来说已是少见。

不过文一还尚且简单。

哪怕是死记硬背的学子也至少能分析出可以用《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等破题化题。

文二则上了些难度。

“本原先后”乍一读会令人有种无法立即与原文匹配的错觉,然凡是对四书义理理解透彻的学子也应能将其与《大学》中的“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相勾连分析。

至于如何将其与政治治道以及本朝政治实际相结合,就要看各位学子的所思所学所感所想了。

思及此,祁聿并未像大部分学子一样先答简单的第一题,而是将重心放在了“政治治道”这道题上 。

在他看来,此题才是能否破局的关键,也是上辈子高考时老师常说的“答题要有区分度”。

既然是政治治道 ,又要代圣人言,那么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像考公写申论一样,先拔高政治站位 ,站在天子、圣人的视角去治理朝纲。

而八股文又讲究“忌犯题字”的传统。

思及此,他将第一句破题落在草稿纸之上:若能明辨万端之始末,则治于朝纲可循序而成。

破题角度定好,而后承题也一气呵成。

他在起讲道:本者政教之根柢;末者制度之枝节。未明根柢,法令徒增苛责;若不究其末,则制度或成枷锁。

而后又以朱子、刘晏作典作据,到了束股时总结:反本逐末,犹舍根采叶;正本视末,则华实并茂。

不出半个时辰,一篇草稿便已打好。

以防有错字漏字,他又细细检查了一番,修改其中不尚工整的字眼,又通篇默读确认无误后 ,方才准备第一题。

第一题出自论语,对祁聿来说并不算难。

尤其在最后一个月,周砚之对四书中常考的义理进行突击复习,二人每日都要写上三四篇八股,就连很多偏难怪的犄角旮旯也全部复习到了。

加之他知道陆汝谦是何等公正之人,甚至连出题意图也未加揣测,直接将自己心中最原本的思学感想写下,鲜明点出:贤者所明,在立身之本;常人所惑,在逐物之私。

到了起股则继续引经据典:

古之介士,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非甘贫贱,守正固也;彼之鄙夫,锥刀之利而竞起纷争,非乐喧嚣,逐私故也。伯夷饿于首阳,义不食周粟,正之际也;盗跖聚于泰山,利尽人才,私之甚也。

再到后股,继续援引春秋之庆封,东汉之管宁。

最后将束股落脚于:故学者当明辨于毫厘,坚守于旦夕。正心以存理,克私以复性,虽未至于贤,亦去常人远矣。

一篇文章下来,是落笔如有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平心而论,此两篇文章在县试中已算极致。

但祁聿写完后却反复研读,心中仍觉不满。

正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若想追求极致,梅也要有,雪也要有。正如一篇好的文章灵气与匠气缺一不可。

然而他论政治治道这篇空有匠气,灵气不足。且朝纲论道易与判卷者观点相悖,他完全是仗着陆汝谦此人不会因观点不同作为判卷标准才敢如此破题。

再观君子小人这篇,又显灵气有余,匠气不足。

虽已旁征博引,但不具有落地性,多是纸上谈兵。

思及此,祁聿将此次县试中暴露出的问题一一写在草稿纸上,看得巡场教谕都蒙了。

教谕也是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书读了一辈子,写出的文章也不过区区能与之相较上一番。

何况他寻遍满场,看了不少卷子,觉得其他人的文章与他相比更是弗如远甚。

祁聿一个七岁孩童 ,写成这样竟对自己仍不满意。

他还要怎样啊!

教谕一张老脸瞬然羞愧地面红耳赤,觉得自己读了许多年书,在反求诸己的心态上仍然远不及这个孩子。

这就是强者吗!!

他白着脸进,红着脸出,一番晃悠扰得周遭其他学子心神不宁。

他们最讨厌监考老师满世界晃悠,还发出一声声哀叹了!

仿佛还没考完就被宣判了死刑一般。

然而祁聿专心给自己挑毛病,根本没注意到面前还来了人。

直到将自己此番暴露出的不足全部列下,他才铺开宣纸,准备誊抄。

正要落笔,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我肚子疼!”

“大人......”

一穿着绸缎长袍的学子捂腹痛苦道,“我......我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