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祁家老小也全都来县衙看榜。
他们来得晚,县衙案栏处人山人海,早已挤不进去了。
祁聿远远望了一眼,只见人群中不乏喜形于色之人,也不乏哭天抢地之辈。
红案之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女子欢欣鼓舞地奔向丈夫,“相公 ,相公你中了!!!”
男人怔愣几秒后仰天长笑,“我中了!!我中了!!苦读十年,我终于中了!”
然而下一秒他便推开身侧女子,“阿莹,我如今已中县试,我们之间恐怕就......”
这一幕看得祁聿一愣。
好个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不过你好歹也上个举人岸再斩,考了十年才中县试还斩个屁。这女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而身侧几米处的另一旁,同样有一男子兴高采烈地举起一姑娘转起了圈,“我中了!我中了!待我再接再厉考上秀才,你娘就不会反对我们了!”
二人喜极而泣地相拥,紧紧抱在一起。
祁聿像看电影似的看着周身围绕的一幕幕喜怒哀乐,回头对家人道,“阿奶阿娘,舅妈,你们带着阿姐在外围等我们吧。”
吴断山一把将祁聿扛至肩头,“对,我带着阿聿进去,周夫子和明辉兄,咱们几个一起往里挤一挤吧。”
大舅祁明远说,“我块头大,我在前面开路,你们随我挤上前吧。”
于是,祁明远用身体在人群中隔出一道道空隙,吴断山顺着空隙挤过去,周砚之与祁明辉紧随其后。
随着愈走愈近,祁明远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在问——
“祁聿在哪里?”
“谁是祁聿?”
“案首公祁聿在哪里!”
“案首公”三个字如惊雷般窜进祁明远的耳朵里,他只感觉大脑一阵又一阵嗡嗡的。
随即踮起脚向红案上的第一名看去。
他农家人大字不识一个,却唯独认得“祁”字。
只见红案最右侧的第一列名字,便是两个大字,而那首字便是“祁”!
前方人群的声浪延至人群后方,一排又一排的学子回头,向后传递问道,“谁是祁聿!”
“谁是案首公祁聿?”
“祁聿在哪里?”
攒动的人头如风吹麦浪般将案首公的名字传到了祁聿耳中。
他小小一只坐在吴断山肩膀上,回头对着周砚之宠辱不惊道,“夫子,二舅,我中了。”
“我外甥是案首!!!”
“我外甥是本县县试的案首!!!”
平日老实巴交的祁明远此刻像疯了般似的,将祁聿从吴断山身上拎起,双手架着他的咯吱窝向空中抛起。
反应慢半拍的吴断山和周砚之几乎同时四目相对,喊了出来,“中了!中了!阿聿案首!”
三人一起将祁聿抛向了空中,吓得祁聿五官皱成一团:
有人管管吗?
此刻,人群后方的祁家女眷老远便见自家大男人如跳脚大神般在人堆儿里“案首”“案首”地喊,便知祁聿中了。
沈氏瞬时从头麻到了脚,双手拍着大腿,哭喊道,“中了!我孙子中了!”
“我老祁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说罢,与祁氏抱头痛哭成一团。
祁氏哭成了泪人,却还擦着沈氏脸上的泪水,“阿娘不哭,咱们祁家出了案首了,是天大的好事。”
祁枫祁竹也开心地原地转圈圈,一溜烟儿跑到人群里,四处对着人问,“什么?你怎么知道中案首的是我阿弟!”
“你怎么知道我阿弟中了案首!”
人群中的女眷无不朝几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这可是案首,是无数学子踏入科举大门时竞相追逐的名号。
“原来他就是祁聿......好小的年纪。”
“对啊,这么年轻便中了案首,未来大有可为啊!”
“太羡慕了,我考了三年才中,人家小小年纪一次就得了案首。”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祁聿被扔得头晕目眩,在空中蹬着腿大喊,“大舅二舅快放我下来,我要晕了!”
直到听到他的呼声,祁明远才将他稳稳接住。
双脚落了地,祁聿感觉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当即就软了下去,还好被吴断山一把扶住。
此时此刻,祁家人全都沉浸在欣喜若狂的情绪里,只有一人略显心虚。
祁明辉迫不及待道,“走吧走吧,看完就该回家了。”
他正要转头走,胳膊便被三只手同时拉住。
祁聿、周砚之、吴断山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心虚的小眼神,祁聿正义凛然道,“二舅,你的还没看呢。”
祁明辉摆摆手,“唉,我的就别看了。”
“肯定考不上,我就学了半年不到,能考上才有鬼了”,话虽这么说,祁明辉心中却隐约地有点不甘心和小期待。
若说他答得多完美,那倒也不是。
只是今年出的这几篇四书文和默写,他恰巧都会,原文也都对应对了地方。策论也是默写的自己练习过多日的内容。
可是如今要面对结果,他心中很难不忐忑。
这时后方的尤氏拨开人群朝他走了过来,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温柔道,“相公,我陪你一起去看榜。”
撒欢撒了一圈的祁竹也点着小脑袋跑过来,“阿爹,我也陪你去。”
见妻女都这般陪着自己,祁明辉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后,“走!不就是看榜吗!”
此时人群已经渐渐散开,唯有一些不敢相信自己又一年没中的学子仍趴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老头子走吧,别瞧了,都考了二十年了。”
长胡子老头像是魔怔了一般,一遍遍地从头开始看榜,“不能啊,不能啊!怎的又没中!”
祁明辉硬着头皮来到红案前,从左往右按照名次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他一口气从第一名看到了第四十名,心凉得透透的。
县试一共就录取五十人。
祁明辉的头深深垂着,继续往左找。
第四十六名 宋余冬。
第四十七名 白子岩。
第四十八名 李京。
......
方才强行挺起的胸板此时已然塌了下去,宛若泄了气的皮球。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看下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那般努力。
科举之路漫漫,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又能有几个像阿聿那样的神童?
他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才会傻呵呵地以为像他这样天资普通的人也有科举出头的机会,也能吃上廪米这样的皇粮。
就在他要转身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尤氏一声尖锐的惊叫:
“相公!你中了!”
“我相公中了!!中了!!我相公中了!!!”
祁明辉愕然扭头,看向红案的最后一排,上面赫然几个行楷大字:
第五十名 祁明辉。
辛酸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眼眶。
他不可置信地走向红案最尾,指尖实实在在地摸向红案。他指着上面红纸黑字无比清晰的“祁明辉”三个大字,浑身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祁明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