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照例留下稿酬中的大半银子给祁家人,随身带了三十几两银子,翌日大早开始赶路。
五月底正是汉元府气候最舒适的时候,清风扑面,万物盛开,一路都是绯红鲜黄点缀嫩绿,养眼极了。
眼看就要到平凉县,祁聿突然撩开车帘,对着正快马加鞭赶路的吴断山道,“等等。”
“咱们去一趟顾家村吧。”
闭目养神许久的周砚之睁开眼,“你想带着顾子澄一起去府城?”
祁聿颔首,“子澄为人正直,又有才学傍身,是值得深交之人。”
当然这只是其一。
官场上结交友人自然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同为农家子,他不愿意顾子澄这样心怀抱负之人被残酷的门第现实所埋没。
若无人载他一程,以他的家境连包一辆牛车都不可能,八成是要腿儿着去府城。
且不说从庆安到府城一路上要路过三个县城,光是大邹山这一座荒野山,就不可能单凭他一个孩子翻过。眼下又是春耕最重要的时节,家中成年的劳动力离不开,祁聿根本无法想象像他这样的学子如何才能赴考,这之中的磨难苦楚岂是一个外人能体会的。
更何况,顾子澄还帮过自己。
吴断山二话没说,已经调转车头向着顾家村赶。顾家村和无名坡几乎在两个方向,好在离周夫子家并不算远。
顾、李是庆安县的大氏族,马车几乎是一进顾家村,祁聿就辨认出了哪一户人家是他家——
一片高低错落的青砖大瓦房中夹杂着两间矮了半头的土坯小屋,院门的篱笆上挂满了红绸。
挂红绸,便是庆安农人对学子高中最好的祝福寓意。
祁聿忙不迭跳下马车,敲开了农家院的门,里面出来一跛脚男人。
男人看着已经有五六十,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全靠着一根粗木棍支撑,他瞧见来人是个小孩子,扯着嗓子问,“请问找谁?”
祁聿隔着篱笆问,“请问大伯,这里是顾子澄家吗?”
听闻是来找孙儿的,顾爷爷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子澄已经动身去府城有三日了,你是他的朋友吗?”
“已经去了?”
祁聿心中有些自责,看来自己还是来晚了。
顾爷爷道:“子澄一个人,他奶不放心,便随他一起去了,府城路远,我们雇不起牛车,故而才走得比其他人早几日。”
“孩子,你也要去府城考试吗?若你见到子澄,可否帮我带样东西给他?”
祁聿应下后,顾爷爷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土坯房,几分钟后手中捧着一块用麻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他打开院门,将麻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方拾墨斋的墨条。
老人微哑的声音中带着遗憾,“本想卖了家里的粮,给孙儿买上这墨块叫他带着去考学,谁知他竟一声不吭地将这墨块又塞回了床下,还留了字条叫我退掉。”
“您认得字?”乡野僻里的,识字的农人可不多。
顾爷爷说,“认得一些,都是子澄教的。”
“他最喜欢看拾墨斋的《射雕》,我听人家说这墨条最好的要论文渊阁,但奈何读书人的东西实在太贵,老身卖了粮也只买得起这拾墨斋中最下等的墨条。之前子澄用的净是些残损破损的墨块,有的还是到书斋里捡的别人不要的......”说着说着,顾爷爷的眼圈便红了起来。
“麻烦你见了子澄帮我转交给他。”
沧桑的大手划过祁聿皮肤时,他感觉好像被什么硬的似树皮似的东西刮蹭了一下,而后那墨条就落入了自己掌心。
祁聿感觉心头酸酸的,撤了半步拱手道,“阿爷你放心,我是子澄兄的好友,此物我必然带到。若路上见了他,我也会捎上他一程,您便不用担心了。”
“好好好,好孩子,谢谢你”,顾爷爷的嘴角终于不再耷拉着,露出了些许欣慰。
祁聿上了马车,问吴断山,“一老一小三日能走到哪里?”
吴断山心中盘算了一下,“快的话也只能到沁水。”
然而怪异的是,直到几人一路从庆安赶到茂源,都没见到顾子澄的影子。
虽说汉元府之大,但从庆安到府城最便捷的路便只有这一条,路上他瞧见了无数背着书箱的赶考学子,吴断山又一直精心留意着,沿路也一直在打听。
一老妇孺一小孩子,如此打眼的组合,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
祁聿这样想着,心中总有几分不安。
但瞧这青天白日的,自打粮价恢复正常后,宋洲已经下令赦免所有逃驿乡民之罪,天下安定,应也不至于有什么强盗一类的。
一路上,他便觉得这心里似是有什么弦被绷着一样,没亲眼见到顾子澄平安无事到府城之前,这根弦都松不下来。
周砚之安慰他,顾子澄好歹是中了县试的学子,对即将赶赴府城的学子下毒手,那人怕是也不想活了。
如今太平盛世,怎的就至于对孩子下手?可能是他们坐马车,刚好与顾子澄祖孙二人岔开了而已。
几人在茂源县落脚了一日,稍作歇息后便继续赶往大邹山。
大邹山是汉元府有名的荒山,密林成片,动辄便是几个成年男子展臂才能抱住那么粗的古树,因而其中道路十分不平。这些年宋洲不是没想过修路,只因这大邹山内路况极其复杂,若想修路,不仅要砍掉上百棵古树,还要耗费大量库银,此事便不了了之。
然再荒再野的山也拦不住百姓的双脚,走的人多了,路也自然有了。
后来宋洲派人专门骑马沿着小路踏出一条宽些的路,也算是勉强解决了路的问题。
一进大邹山,密林遮天,几乎透不进阳光。
路不平,再稳的马车也开始颠簸。好在这不是几人第一次去府城,对这颠簸的路况也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祁聿还是总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心脏突突突地跳。
看了一路书的祁明辉直到这时被颠得头晕眼花才将手中书卷放下,连带着关心了祁聿一句,“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马车外传来吴断山的一句惊吼:
“小心!!!!”
车厢内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马匹的惊蹄声,马受惊而立,车厢随之被腾翻空中,几人顺着惯性被一齐撞跌到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