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祁聿从号舍中坐起,对着这张面孔想了许久,方才想起在何时见过此人。
他与宋洲初见时,在场的除了赵永攀还有一人,此人便是本府同知陈景阳。只不过当时一面之缘,他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没想到如今在府试考场上他竟还能认出自己。
祁聿思绪飞舞间,一瓦片碎片倏地闯入视野,残影闪过,一双手飞快地接住瓦片。
待他再回过神,才发觉那只接住瓦片的掌仅仅距离自己的鼻尖一寸之隔。
他连忙拱手,正要道谢,陈景阳却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噤声。
祁聿将口中的话咽回,随后便见陈景阳若无其事地离开,向一侧的衙役低声悄言了几句。
考场上漏了一个瓦片并不算大事,无非是风吹雨淋日晒时要比旁人多忍耐几分。原本他这间号舍也是因为得了宋洲的关照才十分完好,他目光所及之处,大部分学子的号舍都缺着瓦。
可若是这缺了的瓦片被人连夜加固修好,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第二天一大早,祁聿望向这一夜之间便完好无缺的瓦片,心中泛起了嘀咕。
宋洲固然照顾自己,可他贵为知府不可能连一砖一瓦的小事都知晓,此事多半是昨日巡考的陈同知派人修缮的。
陈景阳为何突然对自己释放善意?莫不是也想同宋洲一起攀上贺知言及背后的天子这棵树?
祁聿并未深究此事,一股脑继续将心思放在考试上。
府试第二场考的是杂文。
所谓杂文,包括论、判、诏、告、表,其中论考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连着考完前两场后,祁聿心中对宋洲的出题风格已经有了判断。
相比于陆汝谦喜欢“刁难”学生,宋洲的题几乎都是中规中矩,给每位赴考学子都以一种自己答得还不错的错觉。
然而越是中规中矩,想要从一众考生中出彩就越难,尤其在第一场、第二场几乎无任何难题的情况之下,第三场的策论便显得极为重要。
前两场帖经、杂文都是当日收卷,唯有第三场的策论需要连考两天,考生需要在号舍过夜。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第三场的题难度骤然便提高了。
第一题为策论:孟子曰:“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事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今府境多丘陵,水旱不时,粮产常歉。试据经义,参古以今,论“蓄粮备荒”“劝农兴利”二事,何者为先?当行何策?
这是一道很经典的辩证策论题。
蓄粮就好比“节流”、劝农就如同“开源”。
宋洲此题出得如此务实,若是像他和顾子澄这样长在农家的学子必然有一番感悟,可若是那些乡绅大户、衣食无忧的学子就极易纸上谈兵。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篇时文就已经在脑海中出炉。祁聿正准备执笔将腹稿写下,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眸子暗自朝人影方向瞥去。
好啊,这不就是那日偷偷弹石子毁他号舍瓦片的差役吗?
他虽然没看清这个差役的长相,但却记得那只提着刀的粗掌,虎口上有一红痣。
祁聿紧了紧神经,当着他的面撂下笔。
而后将纸墨笔砚挨个收拾好,再将空白的答卷小心压在木板下,自己则干脆躺在木板上闭起了眼睛。
那巡场的衙役一愣。
这就睡了??
祁聿的桌子上干干净净,别说答卷了,上面连根毛都没有,这还让他怎么下手?
差役不信邪,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巡一次。
谁知这孩子好似就一睡不起了似的,直到天黑也再没睁开过眼,呼吸均匀得令隔壁学子听了都开始打哈欠犯困。
祁聿躺在号舍里,眼睛虽然闭着,脑子却一直没停。一篇策论在脑海里删删改改,精修了多次,直到半夜时分,外面沉重的脚步声轻盈了几分,他才悄然起身,点起了油灯。
夜深了,号舍里零星几盏微光伴着簌簌的书写声。
此时,夜间巡场已经换人。
新来的巡场差役是个小瘦子,心不在焉地漫步溜达。看似人还在上班,实则魂已经飘走了。
就是现在!
祁聿将身下木板压着的宣纸铺在桌案上,打开书箱中的文房一一摆好,有序地研磨、执笔,借着油灯的微光,一股脑将今日白天的所思所想誊写下来:
民无食则乱,农无利则怠。蓄粮者,救凶年之燃眉;劝农者,固民生之根本......今府境之弊,在“产”之不丰,耕无善法、水无善治,“储”之不实,仓无定制、吏多侵耗,民遇灾则弃田,田弃则产绝,产绝则更无粮可储......
短短半个时辰,一篇结构严谨、言之有物的策论已然完成。
祁聿对此篇策论十分有信心,因为早在研究玉米实验时,大舅便同他讲过此地丘陵地貌对于种植作物的难处,这次考试恰恰可以用上。
他估摸着此时已经约莫到了丑时,再有两个时辰,夜间巡查又该重新换班,届时那个身材魁梧的差役来了,恐又要对他下黑手。
思及此,他不敢懈怠,开始将脑海中的第二道经论文章奋笔写下。
夜深人静。
赵永攀仅穿着一件白色里衣,拍案怒吼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白养了你这么些年!”
“义父!义父!都是孩儿的错!”
白日巡场的差役跪在案边,解释道,“我今日盯了他一整日,可直到日落前他都一笔未沾!”
“待卯时孩儿上工便继续盯着他!但凡他拿出卷子动笔,孩儿便能将那墨囊神不知鬼不觉地泼到他试卷上!”
“有孩儿在,祁聿他要么就交白卷!要么就交污损卷!不论如何,孩儿定不会让他考上!”差役说话的声音带着些抖。
赵永攀嘴角的囊袋肉抽搐了一下,“你就敢保证他今晚不会动笔?”
差役的头低的更低了,声音里却带着肯定,“义父放心,我派人到县衙打听过,县试时祁聿每场都是最后一个交卷,答题速度十分慢,况且就算是考了十几年府试的学子也不可能在区区三四个时辰之内答完第三场的整张卷子!”
听了差役的话,赵永攀脸上的怒意渐渐消了几分。
也对,何人才能于一夜之间答完两日一夜的题呢?
这几乎是不可能。
想到这,赵永攀的脸色平和了不少,将差役从地上扶起道,“明日定要看好了他,要不逼他交白卷!要不,就将墨囊悄悄泼在卷子上……”
“总之,这府试,定要让他名落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