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澄似是没听见般扣了扣脑袋。
谁还没上头过了?
那个龚鹤洲和李酩仗着自己是府城人就挤兑顾子澄占的位子,还笑话他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连龚鹤洲是远近闻名的学子榜样都不知道。
顾子澄一开始也没打算较真儿,只是暗戳戳对吴断山说再给祁聿换个位置占。
谁知龚鹤洲听了“祁聿”二字就跟大白天撞了鬼一样,李酩更是说出“祁聿算什么东西哪能和龚少爷比”这种话。
说他能忍,说偶像不能忍。
顾子澄气得当即怼了回去,于是就有了“赌案首”这一出。
他睁着双圆眼睛瞧着祁聿,双掌合在胸前,神情带着几分祈求似的。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了。
祁聿扯了扯嘴角,“下不为例......
虽然他对自己的答卷有几分信心。
虽然这头是龚鹤洲先挑起的。
——可聚众赌博说出去始终有损读书人名声。
思及此,他一脚蹬上石台,俯视着众人,先是为替自己出头的那些学子恭敬鞠了一躬,“感谢诸位替祁某说话,小弟先在此谢过各位。”
随后他将目光扫向龚鹤洲,“祁某敢问鹤洲兄一句,你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问的字字铿锵有力,龚鹤洲一时竟有些被他眼中的气势吓到,慌乱开口,“自然是为了光耀门楣,走上仕途,一展抱负。”
“那就是为朝效力了?”
“对!就是为朝效力!”
祁聿冷笑了一声,“很好。”
“既然你说你读书是为了入朝效力,那么你我同为大雍学子,同为了这天下苍生而读书,谁是案首又有何分别?”
“你……”不知为何,龚鹤洲明明自觉自己的家世学识都高他一头,可在与他对峙时又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超越年龄的压迫感。
李酩听了又不干了,指着祁聿道,“你是不是害怕了?不敢赌了?”
祁聿目光投向攒动的人头,语气淡然,“小子只是觉得,既然大家同为大雍学子,又都是为了大雍崛起而读书,那么谁是案首又有何妨?”
“不然,你觉得是天下学子齐心共进更好,还是党派林立、各自为阵更好呢?”
“再者说,今日前来看榜的诸位都是苦读多年的学子,平心而论,谁都有可能中这案首之位,你故意挑衅我的家人朋友与你作下这个赌局,又将其他学子多年苦读之努力置于何地?”
这话算是正正巧巧说在了在场学子的心坎上。
众生平等,大家都是苦读多年的学子,凭什么就你龚鹤洲能夺案首?
难不成其他人配都不配吗?
如今黄榜还没出就敢如此张扬,若真是让他得了案首,那以后还不得在汉元横着走?
眼瞧人群中的学子渐渐面露不满,李酩又跳脚了,“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怕输银子吗?!”
话音刚落,祁聿便朗声道,“恰恰不是。”
“小子不才,但也自诩有着大雍学子的风骨,虽不敢以自身浅薄才学狂妄至以为能胜过在场所有学子,但是你、还有你——”
他直直地指向龚鹤洲和李酩,“赢过你们,绰绰有余。”
龚鹤洲的脸瞬间绿得发慌。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偏壤之地的泥腿子,竟然如此地能说会道。
祁聿没给他任何思考时间,而是对着榜下的芸芸众生拱手说道,“小子请诸位见证,若小子赢了,小子向诸位保证:所赢之财物,凡是本次府试上榜者每人予以十两,权当小子对诸位学子中试的贺金。”
“另外,不论中试与否,凡参与本次府试之学子,年愈六十者可领十两恤金,年不足十五者亦可领十两恤金,家中良田不足十亩者,不论年龄大小,皆可领五两。”
他这句话如同一颗被扔进大海的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轰烈烈地炸开了浪花。
“大爱,这才是大爱啊!”
“何等胸怀啊!!!”
“难怪祁聿小小年纪便能中了县试案首!不自以为是,不妄自菲薄,心怀苍生与大雍,心怀天下读书人啊!”
“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榜样!!”
“没错!祁聿才是读书人的榜样!!”
这下,龚鹤洲彻底傻眼了。
祁聿似乎说对了——他赢自己,绰绰有余。
因为不论谁是案首,他都赢定了。
若案首是自己,那便显得自己是个利己利私、德不配位的案首。
若案首是祁聿……那他简直是赢得彻彻底底,风风光光!
这样一想,龚鹤洲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阴沟里的老鼠上不得台面,而祁聿才是那普天之下所有阳光都偏爱的坦荡君子。
嫉妒的小草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发芽生长,肆意蔓延……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下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却听到祁聿仍没准备放过他——
“鹤洲兄,你敢吗?”
龚鹤洲咬着牙,“有何不敢?!”
“若我赢了,我也会将银子捐给大家!”
顾子澄幽幽地翻了个白眼,“切,那你不早说?非等着我们祁聿说了你才说,这算什么诚意?”
“我……!”
“我,我要是赢了,我自己再多加五百两给大家!”
李酩听了愣住。
虽说龚家祖父是举人,但龚鹤洲是最不受宠的四房小儿子,家里并没分到多少田地,秀才父亲的廪米也仅能足温饱而已。
那么,他哪来的五百两?
李酩默默地看了眼自己,他隐隐的有种预感,好像他才是那个冤种中的冤种……
就在李酩怔怔无言之时,一道洪亮绵长的钟声从身后传来,在长空中划破了个口子。
众人纷纷转头,循声望去。
府学大门徐徐打开。
两排差役举着佩刀在人群中开道。
举着黄榜的衙役从中间肃穆而出,走到案台下高喝道,“永绥四年,汉元府府试,放榜——”
黄榜在空中展开,纸卷摩擦,发出微微轻响。
人群瞬间开始向前涌,或攥衣角,或踮脚前探,一片躁动中差役拄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后退,莫要向前挤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
“快看!案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