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翻腾在心中,泪水模糊了眼眶。
李家堡区区来了百号人。
无名坡却几乎出动了所有人!
祁聿面朝众人,九十度恭敬鞠躬,喝声道,“诸位乡亲们!祁聿在此谢过各位父老乡亲们对我祁家的厚爱!”
“然诸位不必担心我们,请各位青壮男子护好你们的家人,丈夫护住妻子,妻子护住孩子,老人妇孺皆往后站,我祁聿定不会让各位因祁家伤到分毫!”
这话一出,就将方才弃李氏族人性命安危于不顾、只知道煽动冲突的张氏甩开了八条街。
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回答着李氏族长的话,“族长,小子有三问想要问问张氏和在场的各位李家人,你们若肯静下心来想想,便可知这张氏究竟是否有将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小身板,腰身挺得笔直,单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挽着袖子,彬彬有礼的模样:
“我一问张氏,你一口一个主犯从犯,说是我大舅与贺叔打的你侄儿。谁主张谁举证,请问你有何种证据可以作证,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难道仅凭他倒在我家地,便就是我家人打的吗?按你这个道理,我到你家拉泡屎,那你家的青砖大瓦房是不是就归我所属了?”
“我二问张氏,你只说你侄儿受伤之事,却闭口不谈我祁家玉米地被你侄儿所毁一事。你方才说要为被打的侄儿讨个公道、要以牙还牙,可你讨公道的法子不是要将动手之人打一顿,而是煽动族人毁了我们的玉米地。试问你究竟是想为侄儿报仇,还是只是想毁了我们这片玉米地?!你究竟是冲着人来的,还是冲着地来的?”
“我三问张氏,李家堡与无名坡相距十几里,你侄儿一路跑到无名坡少说要半个时辰,你是怎么知道他会来无名坡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找到他的?是早有准备还是守株待兔?是故意为之还是蓄谋已久?”
张氏被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质问问傻了眼,嘴巴一开一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你......”
冷冽的目光扫至她身侧,祁聿对着瑟瑟发抖的李疯子友好地笑了笑,他语气轻柔又有耐心道:
“阿荣别怕,你姑姑不会再打你了。”
阿荣是李疯子的乳名,祁聿曾听祁氏提起过。只是大家叫惯了“李疯子”,便忘了他亦有本名,亦曾是父母手心里的宝。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一言不发的李阿荣此刻突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哇”一声哭了,“姑姑凶!姑姑凶!姑姑不要打阿荣!”
祁聿上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他两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伸出一只手在空中:
“阿荣别怕,你为什么觉得姑姑会打你呢?”
智力再低下的人也分得清谁是虚心谁是假意,李阿荣神情懵懂地说,“姑姑叫阿荣来这里用棍子打祁家地上的......”
“闭嘴!!!”他话没说完,张氏就像疯婆子一样高声呵斥住他。
她巴掌已经抬到了半空中,牟足了劲朝着李阿荣的脸上扇去。
就在这时,一道残影飞快地闪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赶在巴掌即将落下之时,一脚踢在了张氏的背上。
祁聿连忙将李阿荣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刚好给张氏腾出个地方,她狠狠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那道残影稳稳落地,迅速走到贺知言身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陆大人已在路上,他派我转告,下官来迟,请巡抚大人降罪!”
祁聿晃着个脑袋看清来人,惊喜道,“断山兄!一段日子不见,你功夫又涨了!”
贺知言亲自将吴断山从地上扶起,和蔼道,“有何罪可降?”
他展开臂弯,向身后一挥,“本官身后站着这么多无名坡的乡亲们,又有何惧?”
话音刚落,李氏族人后方又传来一道衙役的高喊,“县尊大人到——”
两排步子整齐响亮的衙役高举着火把,将熙熙攘攘的李氏族人从中间一分为二。衙役在前方开道,陆汝谦迈着大步急匆匆走来,径直走到贺知言面前跪拜,“下官来迟!请巡抚大人降罪!”
贺知言摆摆手,“起来起来,这话方才你属下已经说过一次了。”
得了贺大人的准许,陆汝谦起身,连忙转向祁聿,将人三百六十度转了圈,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关切地问,“没受伤吧?”
祁聿摇摇头,“没有。”
这一幕接着一幕把现场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一个个怀疑自己的耳朵。
巡抚?
是那个朔安省巡抚吗?
就是那个省直里最大的官?
就是那个平头老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大官?
“巡抚”二字离张氏的生活太远,她一个田间妇人听都没听过,从地上吃力地爬起,对着族长嚼舌根道,“什么巡抚,是什么很大的官吗?”
话音未落,她就觉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痛得她右脸瞬间肿热了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族长,捂着脸,“族长,你打我......”
李氏族长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当然知道巡抚的分量有多重。他一瞧县尊跪拜这场面便知,绝对是巡抚大人来微服私访了!
虽不知祁家那孩子为何可以攀上巡抚,但县尊难道会对一个普通人跪拜吗?
他连忙也跟着跪下,“草民李上京拜见巡抚大人。”
见族长这般,他身后的李氏族人也纷纷跪下,头低得不敢抬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声音散乱无力,“草民......”
“拜见,拜见......”
“巡抚......巡抚大人,大人。”
无名坡的里长也正要携众人跪下,贺知言却大手一挥说道,“无名坡乡亲们护本官有功,免礼!”
直到这时,大眼瞪小眼的众人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布衣、裤腿挽得一高一低的男子,竟然真的是省直里来的大官!
而这大官,和祁家人称兄道弟!
而这大官,刚刚被李氏族人冤枉成了打伤李疯子的“从犯”!
当然,一片骇然中,最最震惊的还要属一人——
沈氏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好消息,不是梦。
坏消息,不儿,真不是梦啊!!!
她此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掉到了地上,错愕地愣在原地。
这些日子的片段像电影闪回般一幕幕倒放,包括但不限于她是如何催着巡抚大人生孩子,是如何拍他大腿夸他壮实能下地,又是如何大掌薅在他屁股上一口一个“叫声阿姐听听”,甚至还带着他来和别人干仗打架......
想着想着,沈氏便觉得天塌了。
她觉得眼前的世界好似正在自己眼中逐渐倒转,像万花筒一样不断变幻,耳边众人的声音也愈发离自己遥远......甚至好像已经看到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将自己的名字打了叉,黑白无常伸直着胳膊蹦蹦跳跳来接自己去地府......
“阿娘!阿娘!”
祁明远眼明手快扶住倒下的沈氏,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而后对贺知言道,“晕了.......”
贺知言扶额。
他甚至忘了李氏族人还跪着,直到陆汝谦幽幽在他面前飘过,顺走了他手上的长柄锨,轻咳两声提醒道,“大人,咳咳。”
贺知言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威风凛凛、一本正经地耍官威之时,手上还抄着家伙......
“……”
“将干姐扶走休息。”他吩咐完并未让李氏族人起来,而是径直走到李氏族长面前,呵斥道,“身为族长,不能明察案情,被族中一妇人牵着鼻子走,实乃是糊涂!”
“本官今日一直与祁明远待在一起,难不成你们的意思是,本官打了李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