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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人家的银子,祁聿改起来倒也认真。

他丝毫不在乎这文章是谁写的,只是秉着收钱办事的原则一字一句细细地都改了一番。

既然是认真改的,自然也将这文章中的不足之处毫不留情地一一指出。

龚鹤洲从王栋那里收到批示时气得脸都绿了。

心里暗骂:这个祁聿,有什么资格说他的破题不够新颖!

又有什么资格说他的遣词造句不够流畅!

又又有什么资格说他的文章毫无灵气、用典老旧!

龚鹤洲气得跳脚,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就是仗着自己考了案首吗!竟这样不给他人留情面!”

王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小声传话:

“祁聿说了,毕竟这是花了银子买来的批示,若是对文章中的不足处留情,那便是拿了银子没办事儿。只有将文章的问题全都指出,这样银子花的才值。”

他嘴上这样传话,心里却十分不满:银子不是你花的,你倒是不心疼!要是买几句对你文章毫不走心的夸奖,还犯得着花二百两去找祁聿吗?

可龚鹤洲哪里肯轻易认输,饶是心里觉得这批示有些道理,嘴上却继续怼着,“哼,不过是批示而已,挑毛病谁不会啊?我也会!有本事他自己写一篇呐!”

话音刚落,一篇范文水灵灵被拍在眼前。

王栋弱弱张口:“他还真有。”

“这是祁聿友情赠送的范文。”

龚鹤洲震惊,“什么?他还真写了!”

说着,他拿起那篇范文匆匆过目。

谁知就是这样匆然一瞥,他竟然觉得这篇范文写的比林夫子写得还要好。

再拿着范文去对照祁聿批示的那些不足之处,竟有种恍然得了名师指点的感觉。

龚鹤洲茅塞顿开,自觉自己原先这破题的确不够新颖!用典也的确老成古板!

尤其和这篇灵气斐然的范文比起来,一下子就能分出个高低。

就连文章水平十分一般的王栋,在路上看了这篇范文后都默默服了祁聿的才学。

他的确强过鹤洲兄不少。

只不过,当天晚上龚鹤洲就病了。

后来几日祁聿都没在学院里见到他,只听说他生了场不小的病,大抵是心理防线有些小小的崩溃吧。

顾子澄有些意外,“不是吧,这就不行了?那他要是知道谢大儒给你改了那么多篇文章,还不得直接去地府投胎重活一次啊。”

祁聿耸耸肩,语气很是轻松,“人在第一次明白人外有人时备受打击,这很正常。”

上辈子,他是省高考状元,还是各种竞赛一等奖大满贯得主。

可到了京城大学后才发现,这里遍地是状元。

更有很多大城市来的同学们,不仅学习好,家境还十分优渥,就连琴棋书画也都多少精通几样,甚至还不乏有相貌出众者直接在大学时期就靠脸吃饭了。

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自己曾经在小地方取得的那些成绩,似乎便不算什么了。

他大概花了半年,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又重新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又重新找回了自我价值。

龚鹤洲大概亦是如此吧。

唯一的金主爸爸病了,祁聿批示文章换银子的生意也就准备金盆洗手了。

可不知怎么的,这事儿竟被谢有良知晓了。

谢有良再一次在课后将他单独留下来。

他从木匣子里掏出一卷批示好的文章,放在桌案上向前一推,神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生气。

祁聿收过文章,发现谢大儒竟一口气将之前告病落下的那些文章一起批了,应是熬了不少大夜,便出言感谢:“夫子之恩,小子无以为报。”

谢有良语气恹恹,“若真是感恩,便更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羽毛。”

他不解,“恕小子直言,小子不懂自己哪里不珍惜羽毛,还请夫子明示。”

“阿聿,如今你我已不同于其他师生关系,那夫子也不和你弯弯绕了”,谢有良叹了口气,稀疏的眉毛紧皱在一起,“我听闻你将批示的文章拿出去卖银子。”

“文章乃是你的才情,是墨香,是文人之风骨,怎能与那铜臭混为一谈?”

“你的文章又怎可被几块臭银子随意买来买去,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此事如若换了旁人,谢有良是万万不会管的。

谁卖文章赚多少钱,关他何事?

可祁聿不同。

他游学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神童,亦见过许多才子,那些人或有显赫家世,或有功名傍身,或学富五车,或才高八斗,但如这般有着少年心性、灵性、才性于一身之人,却唯不过祁聿一人。

他实在是不希望这孩子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失了身上这最为难得之物。

望着谢有良挂着满面的担忧,祁聿反而有些高兴。

他知道,谢夫子如今这是肯干预他人因果了。这便意味着,他在谢夫子的心中已然有了一席之地。

至于夫子方才所言,他并非不懂,只是仍旧一脸正气,丝毫不为自己靠卖文章赚钱而感到任何羞意愧意。

“敢问夫子,银子这等好物,为何说它是臭的?”

“我们读书科考需不需要银子?”

“天下百姓吃饭需不需要银子?”

“将士带兵打仗需不需要银子?”

“天下之事明明处处都需要银子,为何要说银子便是俗的、臭的、不文雅的、有毁名声的?“

“我祁聿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并不觉丢人,也不觉得这钱有辱斯文。倘若我明明没有足够的银子,仍要啃着家中那区区几亩地产出的粮,为一己私欲不顾家人温饱,用全家的粮供自己的读书梦,那我才觉丢人,才觉俗臭,才觉有毁名声。”

“一如我之前同您讲的,所谓圣人之道从不在于外物,而在于本心。”

“追随本心,无愧于良知,那这便是我的圣人之道,如今我做到了,我便是自己的圣人。”

谢有良显然被他这一番话说懵了,竟然一时语塞,觉得他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可是,明明天下事处处都需要银子,为何他不这样觉得?

祁聿似是知道谢有良在想什么,一字一句也在解答他的困惑,“夫子出身优渥,自是不必为银钱担忧。”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遑论是你我这样出身差距如此之大者。”

“夫子,这才是我以为的致良知本意。”

谢有良的眼神怔怔的。

静默片刻,他“噌”一声从桌案前站起,目光凝聚在一起,犹如打了鸡血,“阿聿,今日是几月几了?”

“十月十五,怎么了夫子?”

谢有良神情严肃又认真,一字一顿,“我想好了。”

“我要闭关着书,将这一套心学理论述于纸面,传于后世!”

祁聿有些意外,他记得原本谢有良是要在清竹学院任教两个月的,眼下他竟然提前半个月就要走,便问,“闭关清修,需得是世外桃源、撇去一切干扰才行,夫子要去哪儿?”

只见谢有良的眉尾飘了飘,吐出三个大字:

“去 你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