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颠簸,众人拖着疲惫又欣喜的身躯到了庆安。
一到县城门口,便见周砚之被一群身着青袍的学子们簇拥在城门前,举着各种书卷追问。
祁聿掀起车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看来以后要有很多学生要与我们争抢夫子了。”
他远远望过去,夫子无甚大变化,还是从前那身被浆洗得素净至极的长袍,身形略微瘦了点,但面色却更红润了。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抵也不过如此。
然而待马车愈来愈近,随着顾子澄一声惊叫,“妈呀。”
祁聿这才瞧见,夫子身边竟还围了几个美娇娘,用帕子捂着脸娇羞地笑。
周砚之神情十分的不自在,整个人拘谨得如同入了狼窝的小羊羔,一看见探出头的祁聿就跟见了救星一样,也顾不上读书人的形象,一路狂奔而来,滋溜钻进马车。
直到将那些女子远远甩开,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满道,“好啊你阿聿,不帮忙就算了,还幸灾乐祸。”
他忙着掸掉身上浓厚得呛鼻的脂粉味,一时竟没看见车上还坐着位陌生的老先生,还是祁明辉碰了碰他胳膊才抬眼看到。
“这位是?”周砚之拂起袖子拱手。
祁聿言简意赅地介绍,“这位是谢有良,谢大儒。”
周砚之下意识照常行礼,“谢大……儒???”
“谢大儒!”
“是那个谢大儒吗!”
他从马车中惊站起,头猛地磕在车顶,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响声。
“嘶”,他揉了揉脑袋,却顾不得上疼痛,眼睛瞪得圆滚,“这位就是,大名鼎鼎、享誉大雍的谢有良,谢大儒?就是那位云游四海、着述良多的谢大儒?”
周砚之此刻的表情就像在做梦一样。
祁聿一把将周夫子按回在坐垫上,对谢有良拱手道,“大儒莫怪,我这夫子咋咋唬唬惯了,久仰您大名一时有些惊讶。”
周砚之:“对对对,就是阿聿说的这样。”
祁聿:“夫子下回稳重些才好,别吓着大儒。”
周砚之搓着手,心中升腾的惊喜难以抑制,头点似鹌鹑,“是是是,阿聿说的是。”
谢大儒微微张着嘴,心想这二人到底谁是夫子谁是学生。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倒反天罡之事,放在祁聿身上倒也合理。
不过令车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待周砚之冷静下来后,反而成了与谢有良最投缘之人。
二人几乎说了一路的话,短短一刻钟,便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理学大宗聊到当朝政治。
当然,让二人真正相投的,还是——
听闻眼前这位就是祁聿的开蒙夫子,谢有良适时拱手,语气里全是真诚,“砚之弟,吾有一事想真心求教于你。”
周砚之受宠若惊,连忙扶住他正在行礼的手,“不敢当,不敢当!论赋诗文章,论理学大宗,大儒才学皆远在我之上,怎可用求教二字?大儒有话请讲,砚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状,谢有良面色凝重道,“那我便放心问了。”
“我是想问问砚之弟,你给祁聿当夫子这么久,这头发是如何保住的?”
闻言,周砚之先是一愣,随后便苦笑着摇头,“大儒说笑了!给祁聿当夫子,头发如何能保得住!”
“想当年我的头发一握便有半拳这样多,如今已经掉了快一半啊!我自己科考也没掉过这么多!”
谢有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如此看来,那便是你的发量基础本就比我好。”
他继续问,“那你给祁聿批文章,晚上可还睡得好吗?”
周砚之一听便拍着大腿,“睡?”
“我给他当夫子一年,早已忘了睡字怎么写!”
他扒愣着眼皮下的乌青,“您瞅瞅这眼袋,再看看这黑眼圈,全是拜阿聿所赐啊。”
听了周砚之的诉苦,谢有良不禁十分同情地与他执手相望,一时竟对他生出许多惺惺相惜之情,“你我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啊。”
他侧过头去,露出耳后,“你瞧瞧我这耳鬓白发,再看看我这稀疏的头顶!我去年找了七八位郎中,吃了几筐黑芝麻,好悬才养起的头发,全毁了啊!”
周砚之一惊,没想到岁月静好的这两个月,原来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
他十分同情地拍了拍谢有良的手,发自肺腑地道了句,“大儒真是辛苦了。”
说到这,谢有良又忽地发问,“砚之弟,不过你是如何从众多学子中挖掘到阿聿这样一颗好苗子的?”
虽说被祁聿折磨得不轻,但谢有良心中到底是庆幸自己能够遇到这样一位天资过人的学生的,否则也不会随着他一起来到这偏远的庆安县。
因而便更好奇,当初周夫子是如何挖到祁聿这宝贝疙瘩的。
谁知这一问,倒问得周砚之有些牙痒痒了。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被祁聿这小家伙骗来教书,又是如何从两个月的神童遴选一步步走至今日地步,一时有些感慨,“别提了,哪里是我挖到阿聿这颗苗子,分明是他磨了根鱼竿,将我这夫子钓上钩的。”
“被钓一次不打紧,你瞧这不?”他指了指马车里同坐的祁明辉和顾子澄,“我可是被钓了三次呐!”
“实不相瞒,我原本是个讼师,却已经一年没干过老本行了!现在不仅收了三个学生,自己还要被推着去科举,都瘦了十斤了!”
谢有良闻言一惊,“什么?!”
“你也是被忽悠……咳咳,被阿聿请来的?”
周砚之不用看大儒的脸色便知,看来自己这学生在清竹学院时也没少忽悠人家大儒。
他颇为郑重地点点头,“看来,大儒您也是如此。”
二人相见恨晚,又互相大倒苦水了好一阵。
直到静默了许久的祁聿终于慢悠悠开口,“周夫子,谢大儒,您二位是当我不存在吗……”
别人都是背地里说闲话,这二位夫子可好,直接当面蛐蛐。
他忍不住唠叨,“常言道,年过半百正是闯的年纪,两位夫子切莫不可因为过去取得的成绩而骄傲自满,定要踏下心来继续努力,如此才可以为几位学生做个好榜样。”
说完,祁聿恭恭敬敬弓腰行礼。
待到起身时,却见两位夫子似是聋了一样。
谢有良掀开车帘,随手冲着人群一指,“庆安县城可真热闹,诶,砚之弟,这些人在干嘛呢?”
周砚之亦是对方才祁聿所言充耳不闻,目光躲闪着挪至车外,“哦,这是庆安本地有名的书肆拾墨斋今日新书发售呢。”
他悄悄瞥了眼一旁的祁聿,介绍道,“我们庆安本地出了个十分有名的作家名为墨樵。”
“他写的话本风靡整个汉元府,乃至省直,然而这第一时间发售之地却在我庆安县的一个小小书肆中,也就是现在马车路过的这间拾墨斋。”
谢有良想起来,他在汉元府时听不少学子提起一本名为《射雕》的话本,只不过自己日夜兼程地给祁聿批示文章实在太忙,还没来得及看过。
他好奇地望过去,只见这十分窄小、店面也过于陈旧的小书肆前,竟然熙熙攘攘挤了这么多人。
这人群里既有文弱的青衫学子,也有五大三粗的差役,还有不少胡子花白的老人,甚至还有两位穿着打扮十分贵气的女子。
看来这话本的受众甚广!
“原来如此”,谢有良正准备放下帘子,又听到外面的人群中不停吵嚷着些什么,问道,“他们口中的……等更新,是何意?”
周砚之继续解释,“这是因为,拾墨斋的发售方式与所有书肆都不同,并非一次性将完本的话本出售,而是每天更新一个章节,直至本书完结后,才会发售一些精装完本。”
谢有良恍然大悟,“这倒是新奇,没想到小小庆安别有洞天,竟还有如此新鲜玩意儿。”
他不禁对这位作家生出几分兴趣,“敢问砚之弟,你可知这位撰写话本的作者在哪里?”
“既然来到了庆安,那我不如顺道去拜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