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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您来之前怎的也不说一声,小二招待不周,怠慢了。”

见那仆人走远,包子铺陈老板慌里慌张小跑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小二说,“快,给高大人上陈酿。”

高奎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愣了一瞬。

他压低声音,怒道,“你长眼睛是出气儿的吗!没看到本官是微服出访,你非要把全县的人都招过来是不是!”

陈老板连忙鞠躬道歉,“哎呦哎呦县尊大人,不敢不敢,是小的没眼力见,小的这就退下。”

说罢,他缩着身子退下,冲小二摆摆手,示意他也退下。

“等等。”高奎抬手,顿了片刻后说道,“人可以走,酒留下。”

“诶,是是是。”

陈老板笑着把陈酿双手奉上,心中却咬着牙骂道,这个新来的县尊与先前的陆大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大人不取民脂民膏一分,这个高大人却恨不得把能搜刮的都刮干净。

这才上任几日,已经有不少铺子老板遭殃了。

罢了罢了,陈老板在心里宽慰自己,当初要是没有梁家,自己这条小命哪还留得到现在?为了这份恩情,就是多少瓶陈酿也豁得出去。

他把小二叫到后厨,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和一颗银锭,嘱咐道,“你跟着刚才和县尊说话的那个人,看看他去了哪里,然后务必把他的行踪和锦囊一起送到梁府。”

小二把银子推回去,“掌柜的管我吃管我喝,银子我不能要,梁府是咱的救命恩人,请掌柜的放心,就交给小的吧。”

陈老板长舒了口气,表情也带着些许欣慰,“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梁修然和祁聿收到锦囊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天色还没完全亮,残月高悬,映得几人面色一个比一个忧心忡忡。

梁修然向小二确认,“你是说那个人出城了?”

小二回禀道,“是,小的跟了一路,那人到了城门口不知道给士兵看了什么东西,士兵就直接开门放人了。”

按照《大雍律》的宵禁制度,一更三点敲响暮鼓,关闭城门上锁,直至五更三点晨钟响起,才能开门放行。

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在宵禁以后出城门,士兵敢放人,说明那人背后有县尊高奎的允许。

梁修然又问,“你确定这锦囊上所写都是你们掌柜的亲耳听到的?”

小二点头如捣蒜,“绝无半分虚言。”

“高大人亲自来了三日,每日都是戴着草帽穿着便衣,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我和掌柜的都是镖人出身,掌柜的能耳听八方,一里内的声音凡是他想听便都能听到,我擅唇语,凡过眼者,只要能看清唇形,我便知道他说了什么。”

小二指了指锦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全是我们二人分别核对过的,绝不会出错。”

得到这话,梁修然面色愈发凝重起来,他双手作揖,“有劳您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应该的,公子务必小心,小的告退。”

待小二走后,祁聿才出言问道,“这纸条上所写的萧大人是何人?为何就盯上了咱们?还有刚才这个小二和他家掌柜又是何人,为什么会帮我们?”

梁修然知道祁聿满腹狐疑,他没着急回答,而是娓娓道来。

“阿聿,我梁家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止是官家袒护。”

“我爹说过,官场浮沉,他日能翻云,明日便能覆雨,所以我梁家从不依靠任何一棵大树,而是靠自己成长为大树。”

“我阿爷早先是靠镖局起家,当时正值战乱,镖人押送的货物便成了匪人的眼中肥肉,时有镖人因此丧命。”

“江湖规矩,镖人押送期间,若遇其他镖局被劫,不可相助,一旦出手相助,即便两边所押货物皆无碍,日后也不会再有客人愿意花银子托付货物。”

“战乱时人人难自保,这就是人性所在。”

“但我阿爷坏了规矩,他开的镖局不仅押送自己的货物,路遇不平也会拔刀相助,这样虽然在当时丢了不少客人订单,但却广交了天下义士,以至于后来雍太祖平定天下,这些被救的镖人就成了我们梁家遍布四方的眼线。”

祁聿听懂了。

梁纵在朝中有人不假,但他不站队、也不靠人,他在五湖四海都有自己的眼线。多亏了这些眼线,才总能第一时间嗅到危机。

也难怪梁修然会大力资助学子,本质上与他阿爷保护其他镖人是一样的。

他又问,“那这上说的萧大人又是谁?”

梁修然拧着眉头没说话。

据他所知,朝中姓萧的官员并不多,而其中最着名的就是......

“萧钺?”祁聿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他仔细回想,“我在邸报上看过这个名字,萧钺,昭......”

“昭武将军。”梁修然说。

“对对,就是昭武将军”,祁聿注意到梁修然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凝重,他迟疑着问,“我们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开国将军,咱们小老百姓应该也没有惹到他吧......”

梁修然长舒了口气,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最坏的结果。

他说,“萧钺还有一个礼部左侍郎的儿子,萧立珩。”

“礼部左侍郎……”祁聿记得,县尊的任命应该是直接由吏部来管的,萧钺的儿子是礼部官员,按说礼部官员和一个边远小县的县尊是很难扯上关系的,除非......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他不敢肯定。

然而下一秒,梁修然的一句话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说,“高奎是永绥元年的贡生。”

所谓贡生,就是院试中了以后被选拔至国子监的秀才。

而绝大部分县尊都至少是三甲以上的进士,陆汝谦就是得了三甲进士后被派往庆安的。

贡生直接被委派县尊的可能性,就好比瞎子摸彩,基本不可能。

梁修然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高奎的官来路不正。

祁聿试探着问,“你怀疑萧立珩买官卖官?而高奎就是从他手上买来的官?”

梁修然纠正他,“不是怀疑,因为他自己的官就是买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举人之位就是买来的。”

“萧立珩户籍原不在朔安,是因为朔安的乡试配额更多才辗转到了东临学院,那时科举管理得不如现在严,他便是靠着这些手段一路升上去的。”

原本祁聿还觉得他们不太可能与萧家产生什么攀扯和过节,但若真如梁修然所说,萧立珩有科举舞弊乃至于买官卖官之嫌,那他们开设免费学堂之举,确实是动了别人的蛋糕。

“可那他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我们办的这学堂连半个童生都没培养出来,至于如此防患于未然吗……”祁聿总觉得是他们在哪里漏了关键一步。

梁修然也想不通这一点。

诚然办免费学堂这事儿打破了读书的阶级壁垒,但这才开了几天,八字还没一撇呢,怎的至于这么快就被盯上。

“等等”,祁聿心口咯噔一下。

“萧立珩中举是哪一年?”

梁修然思忖片刻,“我没记错的话,应是开元二十七年。”

过往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祁聿脑海中闪回——

“为师十年前在东临学院,就是因为不懂得收敛锋芒,得罪了世家公子,才被人夺了举人之位!”

“雍太祖在位三十四年后,六子雍风即位,年号永绥。”

“阿奶,如今是哪一年了?”

“如今是永绥三年,新帝登基已经三年喽……”

祁聿猛然惊醒。

开元二十七年,不就是夫子被夺了举人之位那一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