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立珩。”祁聿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明显看到贺知言的神色中闪过一丝错愕。
果然,贺知言听到“萧”这个字下意识起了应激反应。
他竖着眉,神情颇为急切地问,“你如何知道的?!我原还想飞鸽传书给凤阳巡抚,让他帮我调阅高奎当年科考的资料,你倒是一句话直接把始作俑者揪了出来,省去了麻烦。”
祁聿答,“拾墨斋少东家认识些人,他同我讲的。”
其实听到贺知言这么说,他是有点诧异的。
虽然梁修然也知道高奎的官是从萧立珩手中买来的,但说到底梁修然是没有证据的。有些事情即便是人尽皆知的真相,但只要一日拿不出证据,便只能一日停留在口头上。
可贺知言这个反应,分明就是知道点什么。
祁聿问道,“莫非贺大人也知道高奎买官的事情?”
贺知言顿时长叹了口气,“知道?我不知道高奎的官是不是买来的,但我知道萧立珩一定是卖官的!我只是看到高奎手本上写着祖籍在滁州府,所以才心生怀疑,因为南直隶本就是萧氏一党的重灾区,这次天子亲点邹继文作淮扬巡按也是想尽快拿到他们结党营私、买官卖官的铁证。”
听到这话,祁聿不由得心中一惊。
他虽然没迈入过官场,但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史书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贺知言的言外之意。
贺知言的意思是,萧立珩参与买官卖官早已人尽皆知,天子亦不例外。
但萧家有开国将军这个头衔罩着,就如不死的金钟罩一般,哪怕天子也知道萧家背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只要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就无法扳倒萧家。
不自觉地,祁聿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封建王权最脆弱的地方——皇权统治比任何形式的统治都更需要合法性。
倘若贸然治了开国将军的罪,那么天子必定要被人戴上过河拆桥的帽子,以后谁还敢为天子效忠?
更何况再往深一层想,贵为天子如今却不敢动萧家,或许并不是因为扳不倒,也不是因为罪证不足,而是因为萧家犯下的罪还不够大,还不足以震撼世人。
只有萧家犯下了足够滔天的罪行,足够震撼的罪行,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清除萧氏及其党羽。
祁聿向贺知言确认道,“贺大人的意思是,天子本就知道邹继文与萧家狼狈为奸,此番点其作为淮扬巡按,本意并非是叫他来监督巡抚冯宗大人,而是故意给了邹继文一个口子,让他能够有机会包庇萧氏党羽?只要邹继文在淮扬期间露出马脚,天子就有办法收集到证据,未来就可以治萧家的罪,而这个罪就是......”
祁聿说着说着才醍醐灌顶般反应过来,什么结党营私、买官卖官都不重要!
这些固然是罪,是很严重的罪,但这些罪名从名义上来说,侵害的是皇权。
可科举舞弊不同!
科举舞弊,侵害的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权利,全天下学子的未来!
如果邹继文在淮扬期间果真和萧氏党羽一起参与了科举舞弊,天子便有了一个“出兵”的理由——
爱卿啊,不是朕想查,实在是民间学子反应大得很,逼得紧极了!爱卿放心,朕定还你们一个清白!
然后天子就可以放心大胆调用那些主张革新、可以为自己所用的臣子们,对萧家自建国以来的勾当都来一番上天入地、扒掉底裤的调查。
最后再一把鼻涕一把泪,恨铁不成钢地拍着大腿——
爱卿啊,你怎的竟真犯了这么多罪!唉,这可如何是好呀!这下,就连朕也保不住你了!来人,拖出去砍了~
想到这里,祁聿不禁心中又后怕又庆幸。
后怕的是,他没想到萧家的势力竟大到连天子动手前也要犹豫三分,而自己一介草民竟敢轻易将萧立珩手下的高奎玩弄于股掌之中。
庆幸的是,他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天子不是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吗?
偏偏这理由就是科举舞弊!
偏偏他对付高奎的法子就是煽动舆论,就是让“人人皆可为圣人”“人人都可以读书”的思潮在大雍掀起一阵风!
这风,刚好就成了天子万般苦求的东风。
见祁聿忽然闭口,贺知言便知道,这小子又有了鬼点子。
他斜着眸子,漫不经心的语气中裹挟着些许小期待,“说吧,酝酿什么鬼主意呢。”
祁聿乐了,“贺大人,还是你懂我。”
他从贺知言手中拿过夏嬷嬷画的那张画,双手捧起,“既然天子想要科举舞弊的罪证,那不如我们就把罪证送给他。”
“光有罪证还不够,这罪证还得出现的是时候。”
“这天下的罪有大有小,但再大的罪若是赶上了大赦天下也是无罪,再小的罪若是撞到了枪口上,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我们得把呼吁科举公平、读书公平的风吹起来、不断地吹起来,然后再让高奎舞弊的事情在这时东窗事发,百年以后,高奎案就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人会说,高奎案是科举制自下而上改革的导火索。”
“借着这导火索,把该查的事儿查干净,把该除的人除干净,天子趁机便可借着公平的科举选用新人,便可借着新人来推行新政。”
贺知言不禁心中又惊又喜。
果真祁聿这小子一来,再复杂的局面也能豁然开朗。
故而他干脆直接把自己的担忧问出来了,“可是拿到证据没有那么容易。”
“邹继文一直在上书弹劾凤阳巡抚冯宗,我与冯宗是多年好友,亦同属天子阵营、主张革新。但如今天子亲自下套让邹继文往里钻,邹继文在此时弹劾冯宗,天子就不能站出来为冯宗说话,只能一直拖着这事,可没想到萧钺那老家伙借着自己在朝中势力甚广,便又叫来一堆老臣跟着弹劾。”
“如今这事儿只能靠天子一人撑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无法再与冯宗像往常通信,尤其是涉及私下搜查高奎科举证据这种信,一旦被截获就是结党营私的证据。”
“原本对冯宗的弹劾只是办案不力,天子往外推一推还能顶得住,若是再加上这一条,天子也保不住我们......”说着说着,贺知言又吐出一口浊气,表情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祁聿听明白了。
他们要想拿到罪证,还不能破了天子的棋局,确实不容易。
不过......
他眼眸晶亮道,“我有一个人选,可以替您送信去凤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