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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叫王黑牛,石梁省人。”王黑牛也学着先前的学子礼貌向山长拱手,却活活拱了一副要和人切磋武艺、将人一把子撂倒的气势。

他身材极高极壮,站在崇正山长一侧,衬得山长像个身体羸弱的小老头。

说起话来时也是唾沫星子横飞,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读书人文绉绉的气质,一张口,就是一嘴的碴子味儿——

“俺觉得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产生的念头也不一样!”

“比如俺在切排骨的时候,要看到来人是个老太婆,俺就给她提前把肉切碎点,因为她牙口不好,力气也弱,切不动带骨头的肉!”

“但俺要是看到来人是个壮汉,那俺就把排骨切得大大的,这样他回家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香怎么做!想做小排,那他就自己再切,想做大烤排,那就不用切了!”

“俺觉得这些念头都很好,为什么一定要遏制它呢!”

王黑牛说着说着便不自觉站开八字,双手叉腰、眉飞色舞的,但表情却又十分得认真,“当然了,俺有时候也有不好的念头!比如我看到隔壁老李卖的肉比俺多,俺也羡慕,俺也嫉妒,俺也偷偷想过要是这石梁省的人每人给我一文钱,俺不就不用切这破肉了吗?”

“俺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俺不会遏制这样的想法,因为俺瞧了他赚的银子多,就起得比他更早!回家比他更晚!吆喝得更卖力!那这样一日两日的,俺赚的银子也就不比他少了!”

“所以俺觉得这些念头根本没必要压制,不管念头是好是坏,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好了嘛。”厚厚重茧的粗掌往空中一摊,再配上王黑牛那略显无辜的表情,站在辩亭之上尽显滑稽。

出于读书人的教养,众学子们一开始还苦苦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直到“切排骨”三个字一出,人群中实在有学子觉得荒唐又可笑,便干脆不装了,一边嗤笑一边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有伤风雅,有伤风雅呐,这切排骨怎可与天理相提并论?”

“如今这云衢之会,还真是什么人都敢上台白活两句了,也不嫌丢人。”

“唉罢了罢了,每年都有这些来现眼的,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读过书?”

“你没见山长脸色都变了,若不是云衢之会以包容着称,恐都不会让他上台!”

听着这些讨论,祁聿眉头微微皱起。

原来这凤阳的学子,也不过如此。

辩亭上,崇正山长此时脸已憋成了猪肝色,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只是随意抬手比了个“送客”的手势,“既然第一道辩题已无人再立论,那不如我们便开始第二......”

“等一下!”

台下,一道洪亮又满是朝气的声音赫然响起,穿透众人低语。

那声音清亮掷地,引得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只见一铮铮少年起身,闲庭信步地穿越人群,登上辩亭,面庞上似乎还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位学子,你可是对这道辩题还有补充立论?”崇正山长见眼前少年十分眼生,没在三大书院中见过,便知道这定是外乡远道赴会的学子。

不过他身上穿着青衫,说明这少年已有秀才功名,是个读过书的。

崇正山长随即抛开方才王黑牛闹笑话的尴尬场面,脸色轻快自然了不少。

“既然还有补充,那便请吧。”他捋了捋胡子,一手请王黑牛下台,一手请祁聿上台。

可他哪里想得到,接下来这少年要说出口的话才是真的令人大跌眼镜!

“黑牛兄留步!”

——这便是少年上台后的第一句话。

已经一只脚迈下石阶的王黑牛错愕回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崇正山长愣了一瞬,也指着他的鼻子,“你叫他?”

祁聿乐了,“自然是叫他,难不成在场的,还能有第二个说出此番大道至简之话的王黑牛不成?”

大道至简?

这个词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众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祁聿这话是何意。

就连王黑牛本人也是懵的。

难道......这是认可他的意思吗?

王黑牛心中雀跃,也顾不上猪肝色的山长,径直扭头又登上了亭子,老实巴交地站在了祁聿身旁。

在无数道目光的簇拥之下,祁聿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吾以为,黑牛兄之立论,言辞粗而义理实,不尚浮华,一语便触到根本。”

“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人之常情。”

“既是人之常情,又如何在念头一生之时便遏制得住呢?又为何要在生发之时便遏制它呢?”

“倘若你未在第一时间遏制它,而是在辨明公私善恶是非后再决心遏制......那么试问各位,你既已有明辨是非之能力,又还何必多此一举去遏制呢?”

一连串几个反问被抛向了台下,宛如一颗巨石被投入海底,瞬时便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只是低语的学子们此刻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这是何意?难道恶念不该被遏制吗?”

“对啊,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哪怕是私欲也不该被遏灭吗?”

“若不遏灭私欲,如何还能成为圣人?”

“荒诞,甚是荒诞,照他这么说,岂不是只要有能力分清是非之人便都不用再修身养性,更不用灭人欲求天理,只需要做自己就行了?人人都做自己,世上哪还有圣人?”

“这简直是离经背道之论!不行,明日我定要第一个与他辩驳!”

“你与他辩驳?你方才还在台上讲要先明察再遏制,要辩驳也是我们崇正书院的学子先发诘难!”

“这是什么话?先明察再遏制并无不妥,但吾以为不论如何也当该遏制,而非弃之不顾!要么明天咱们就一起诘难!”

“对,一起诘难,非要将他立论辩倒不可!”

嘈杂之中,崇正山长黑着张老脸,双手使劲在空中压了压,“肃静!肃静!立论之日,不可诘难!都肃静!”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终于偃旗息鼓,迎着众人怒目,祁聿和王黑牛一起被山长“请”下了台。

崇正山长只觉一阵两眼昏花。

真没想到,这云衢之会的学子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一届,简直就是最差的一届!

他强撑着精神从题签中抽出第二道,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身后的谢有良此时正心满意足地小小抖着腿,心悦至极,甚至像是在享受。

好啊,好啊,阿聿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