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朴被他问得一怔,反问道,“贺大人没同你讲吗?约莫两个月前就走了,算算日子,应是和你启程来凤阳的时间差不多。”
大雍规定,外官三年一次大计,地方大员需进京朝觐,奏地方情形,如今贺知言来朔安省刚好已满三年,进京面圣倒也正常。
祁聿正这么想着,谁知陆朴的下一句便是:
“你不是外人,冯大人想必也不会瞒你,此次贺大人进京并非是寻常朝觐,而是天子私召入京,不过是恰好赶在这个时间当口,作个遮掩罢了。”
“可这也太突然了,事先贺大人从未与我提起过。”祁聿有些忧心,“陆先生可知天子召见所为何事?”
陆朴摆摆手,“朝廷的事情我等一介草民不敢妄议。”
“不过,我家主人会同公子讲的。”他身子微微躬下,比了个请的手势,“冯大人就在里面,几位请吧。”
祁聿这才方觉,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已过足足三道仪门,此刻就站在凤阳巡抚正堂的石阶前。
这次拜见冯大人,祁聿还带了谢有良、沈观澜。
谢有良作为人尽皆知的大儒,又是谢家出身,来见巡抚自是不必多说。
沈观澜父亲与贺知言是旧交,兴许与冯宗亦有过些许交集,也没有不一起来的理由。
有他二人作陪,自己与冯大人会面也能少些紧张。
祁聿长舒了口气,绷起方才一直松懈的神经,掀起长袍跨步而上。
刚一进门,便见一有些佝偻的背影立在案前,上面是堆积成山的案卷文册。
听到动静,背影转过身,那是一张强撑着精神的脸——明明五官能看出来是正值壮年的人,两鬓却已斑白得不成样子,眼白浊黄,一看就是许久未安寝过了。
哪怕是在来凤阳的路上早就听吴断山说过冯大人忧思操劳得不成样子,如今一见,祁聿还是真真切切地有些动容。
他赶忙躬身行礼,“小子祁聿见过冯大人。”
冯宗十分和蔼,见到来人是个比想象中年纪还要轻的少年,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拍着他的肩膀好一副打量,“诶呀,好好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知言从前早便同我讲过你,我还想什么时候能亲自见一见,没成想倒是沾了云衢之会的光了,哈哈。”
冯宗是个极为和善的人。
他从不会将朝堂上的情绪带至任何亲人、好友、乃至于下属身上,故而此刻也是一扫方才眉头上的阴霾,眼里只剩下对祁聿的欣赏。
而后又将谢有良奉为上宾,好一顿感谢,感谢他此次前来凤阳,为南直隶文教事业做出的贡献、为天下读书人传道授业解惑。
在得知沈观澜就是沈峥之子后,亦是对其一番赞赏。
祁聿看得出来,冯宗应当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与初见贺知言时周身那股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威严不同,冯宗在与每一个人交谈时,言行举止之间都充满了亲和。
短暂寒暄后,他便将几人请进了专门议事的二堂。见状,祁聿也不遑多让,开口便是进入正题,“冯大人,请恕小子无礼。敢问冯大人可知,贺大人此次走得匆忙,所为是何事?”
先前贺知言在庆安亲自参与种玉米,原本已经敲定待秋收后就带着玉米进京,谁知抚署中有急事,这一耽搁便耽搁了半年。结果眼下却又说走就走,若非发生大事,定不会走得这么急。
闻言,冯宗叹了口气,说道,“你先莫急。”
“知言也是出发后才派青川想办法递了消息给陆朴,此次进京是一些皇家私事,与萧家党羽之争无关,你大可不必担忧。”
可冯宗这句话说完,祁聿更担忧了。
不是玉米,不是萧家,那不就只剩下寻人那事儿了吗?
先前苏无咎的出现,他就已经怀疑父亲的身份或血缘可能是有什么蹊跷之处,如今贺大人突然被召入京,自己却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千里之外干着急。
唉!
想着想着,祁聿的肩膀便一点点垮下去。
进京......京城那么远,怎么能说进京就进京了呢?
等等。进京?
“对啊!贺大人进京了!”祁聿一个激灵从刚坐稳的椅子上弹起来,吓得谢有良老躯一颤,将人按了回去。
“阿聿,冯大人面前不可失仪。”
“小子失敬”,祁聿拱手道,“只是小子方才突然想到一事。”
冯宗问,“何事?”
“敢问冯大人,贺大人进京,能否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调到高奎在国子监的选贡册籍?”
一提到事关科举舞弊之事,冯宗瞬间来了精神,他反问,“你想趁此机会核实高奎的册籍?”
祁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声附至冯宗耳旁,“不瞒冯大人,小子前日叫断山兄到提学道走了一遭......”
听清昨夜发生了什么后,冯宗惊得下巴险些掉到地上,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叫人夜闯......这也是贺大人教你的?!”
祁聿不敢连累贺知言,心里一阵发虚,“这倒不用贺大人教......这属于是自学成才......”
冯宗兢兢业业老老实实了一辈子,还是头一遭听说这种事儿。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小子还真是......上能登堂辩经,下能私闯官府。
可偏偏来这么一手还真就抓住了萧氏党羽的证据。
这夜闯得来的证据虽不能大剌剌摆上来,但却可以待之后为他们所用,给邹继文和其他萧氏党羽设下圈套,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他一时被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手紧按着太阳穴,缓了好一阵后才说,“国子监的确存了贡生册籍,但谁说册籍只有国子监、提学道、县府才有了?”
祁聿一惊,声音压得更小了,“冯大人,你是说礼部?”
礼部存放着所有原始册籍,可礼部哪里是说能进去就能进去的?就算贺知言是巡抚,也没办法把手伸进礼部啊,别忘了萧立珩就是礼部左侍郎!
有他在,礼部的册籍都多余造假,只要他把礼部总架阁库的大门一关,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冯宗轻笑了声,“你的贺大人能安稳走到今日,靠的可不是一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吕家、萧家都有自己的关系网,我们就没有吗?真当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吗?”
祁聿还是不解,“可萧立珩,是礼部左侍郎啊!左侍郎专门分管贡举、仪制、架阁库档案。”
“他是礼部左侍郎不假”,冯宗摩挲着指骨的关节处,“但左侍郎再大,大得过尚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