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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咎正往嘴里递东西的手顿在空中。

不止是他,他那些兄弟们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也怔住了片刻。祁聿清楚地捕捉到,每个人都露出了一些不可名状的表情。

“咳咳。”苏无咎轻咳一声,那些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捡柴的捡柴,烤鱼的烤鱼。

“说来话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他还想打马虎眼过去,却听到祁聿下一句是——

“萧立珩迟早会对我下手。”

苏无咎手上的烤鱼“啪嗒”掉到地上,“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将鱼从地上捡起,掸了掸沾上的灰尘,刻意掩饰着眉目间的担忧,“我的意思是,萧家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祁聿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有些无措的样子,“你怎知萧家不是省油的灯?”

“听说的呗,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和他攀扯上关系?”

“说来话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祁聿把他的话还了回去。

“你——”苏无咎被噎得说不出话,赌气似的,“你不说算了,我也不好奇,反正有我守着你,天王老子来了也近不了你的身。”

祁聿索性也顺着他,“行,吃完还要赶路,对了,让你那些兄弟上车吧,坐不下的坐车沿,三辆车是有些不够,前面到了归德府城再雇两辆。”

说完,他感觉有几道热腾腾的目光朝自己而来,隐约带着些许感激。

于是,原先只有祁聿和苏无咎二人的马车里,此刻挤挤囔囔地坐了七个人。一个本来就瘦的小兄弟被挤得差点坐到了苏无咎的腿上,只得尴尬地往边上挪了挪。

车内空气尴尬地仿佛要凝固。

苏无咎很想问祁聿究竟为何会惹上萧家,但他又不想让祁聿多过问自己的事情。毕竟一个仕途大好的案首,和他这样的戴罪之身沾惹上关系,已经是他不愿见到的画面。

要是再把他掺和进自己未来的计划里,那就真的是罪过了。

祁聿倒是如他所愿,一路上都没多问,直到又过了几日,众人临近归德府,他才主动道,“无咎兄,我有一事想拜求于你。”

听说他有事相求,苏无咎一口应下,“没问题,你只管说便是,包在我身上。”

“这事不好办,你不妨先听听,若不成,我再想其他办法。”

“那成,你说吧。”

祁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张纸条,递上来,“先前在凤阳,我们遇到一些事情,需要通知一位与我交好之人。”

“我原是想尽快将信递给他,但思索了几日后觉得此信内容比较重要,若是途中被人截去恐生事端,于我不利,所以便想问问无咎兄,你手下可有人能帮我跑这一趟?”

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要将高奎一事的最新消息递给贺知言是真,但需要苏无咎递消息是假。

贺知言走得急,定需要田青川留在抚署为他打理杂事。若想尽快递消息,直接递给田青川肯定是最快的方式。

但祁聿觉得苏无咎有些不对。

他分明已经摊开自己与萧立珩的关系,摆明了和苏无咎是同一战线的人,但苏无咎却仍对自己闭口不言关于萧家的事。

是在隐瞒什么吗?

他无法直接问,于是便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试探。

果然,苏无咎如他所料地上钩了,一口应下,“没问题。”

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阿鹰你来。”

一个其貌不扬的高瘦少年立马跑了过来。

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浑身都是精瘦的肌肉,尤其是遒劲有力的小腿上,还缠着厚厚一层布条。布条的边缘,勉强能看到皮肉蜷曲的样子,好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

二人之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小少年看了看祁聿给的纸条,记住后便随手将纸条吞咽了下去,骑上一匹快马,奔着京城的方向出发了。

从给信到出发不过片刻,那少年的动作训练有素、一气呵成,就像早已随时准备好了为苏无咎做任何事情。

祁聿几乎可以肯定,即便是眼下天子的禁军,也未必能达到如此恐怖的执行力。

而且,他认字。

那纸条上的字,并不简单。

他故意将贺知言的信息写得繁难晦涩,但那小少年看懂了。

最重要的是,从归德府到京城,千里不止。

这一路上的盘缠、马匹、驿站、衣物、留宿,处处都是要提前打算的。可那少年却只用片刻,就能做到立刻出发,这说明他们早就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亦或是......在这一路上,还有其他可以接应的人。

一股凉意爬上后背,祁聿再次审视这些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眼神中已经含了不同往日的凝重。

......

贺知言接到祁聿的信时,是七日后。

此时他已到天子脚下,听闻来信之人是阿聿,并未多疑。

但拆开信后,他吃了一惊。

一是阿聿竟真打探到了高奎选贡身份存在猫腻的事情,二是这封信的落款,这是七日前的信。

信的字迹是阿聿的,没问题。

信纸是拾墨斋的,也没问题。

但时间有问题。

三月初五是云衢之会最后一天,落款日是三月初十,就算五天路程再快,也就是到豫东。

而从豫东到天子脚下,足足还有一千三百多里。

这送信的竟只用了七日。

相当于单人快马,昼夜不停,单日脚程至少两百里,实乃是恐怖如斯的速度。

不过贺知言并未多想,因他此行前来京师确实是收到了天子急召,他也不知自己要在这里呆上多久,长则几个月半年,短则一两日,一切皆有可能。如信中所暗示的那样,高奎一案确实需要礼部在京的配合,那祁聿着急递消息也是应当的。

烛火摇曳,他把信的一角凑向灯焰。

顷刻间,信已化为灰烬。

此次贺知言虽是踩着进京觐见的档口而来,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思忖再三,保险起见他住到了郊外古寺。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外面空旷又寂寥,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贺知言铺起纸笔,正要回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巧的快马声。

须臾,敲门声响起。

开门,来人是天子的贴身内监李公公。

他有些错愕,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李公公已经拿出御赐牙牌,一刻不停地道,“贺大人,天子口谕,有要事邀您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