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咎点头,“是,他是为了保护我才……”
他有点哽咽,“才被追兵追赶,而不知下落的。”
祁聿又问,“那你又如何能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还活着?”
“其实我也不敢确定”,苏无咎低下头去,垂着眸,“按说三十多年过去,朔安就这么大,能找到早该找到了,当时丐子里也有人劝我放弃过,说打仗打了这么久,若阿谨哥还活着定会回来寻我们的……”
“但我就是不想认命!”
苏无咎的眼睛突然坚定地亮起来,“阿谨大哥临走前说过,他说他有办法活下来,追兵不一定会杀他!我信他,他读过那么多书,一定有办法活下来的……”
“一定有办法活下来……”安静的屋内回荡着他些许失落的声音。
如今结局众人已然知晓。
阿谨确实活下来了。
可他们却错过了。
阿谨忘记了曾经的记忆。
成了一个人人口中的平庸之辈。
祁聿安慰着低声啜泣的祁氏,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先前苏无咎说父亲独自一人引开追兵,他便有些想不通。
在苏无咎的口中,那伙追兵手段残忍至极,随手便能砍断一个无辜孩子的脖子,可若是这样,仅凭他父亲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引走所有追兵呢?
除非……除非追兵本来的目标就是他,又或者说......他对那群追兵有特殊的利用价值!
可若只是一介布衣,不可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但要是父亲的身世如他那般猜想,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祁聿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父亲应该是知道追兵这些残忍的所作所为是因为自己,所以才几次三番以身涉险,引走追兵。
可这个猜想实在太过天方夜谭,祁聿不敢声张,他强行将这个秘密压制在喉间,整整几晚,愣是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他记得贺知言之前说过,雍汉天登基后便开始轰轰烈烈地画像寻亲,结果折腾得劳民伤财,毫无线索。
普通百姓寻亲难如登天是不假,但贵为天子,动用举国之力在小小朔安寻一个少年,怎么会寻不到呢?
这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缘故。
所以他必须要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极为合适的时机,然后再确认这件事。
而能确认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贺知言。
于是,当晚祁聿便给田青川去了一封信,信上对寻亲一事只字未提,只是如常般寻问贺大人临走前可否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日抚署里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书信递出去,像一块石头掉进茫茫深海,竟未见半点回音。
眼瞅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府学科考的日子愈来愈近,祁聿没有心情再生杂念,只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备考上。
临近开考月余前,府学已经下了布告。
今年三年两次的院试正场在先,院试正场考完后隔三日是府学科考,再隔一日后正场草案放榜,次日科考放榜与院试复试同行,再隔六日,才是院试张贴红榜的日子。
也就是说,院试与科考在同一时期交替进行,几人也需要一道前往府城。
考虑到谢大儒先前到凤阳已是舟车劳顿,祁聿贴心地将他留在了无名坡,走之前还好生叮嘱道,“这些日子您定要好好歇息,待我们回来便要全力冲刺乡试,届时要熬多少夜还不一定......”
声犹未绝,谢有良已经“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门里传来他舌头打了结的声音,“你你你你们去久一点,别回来那么早,张提学也是人呐,你们也找他好生请教请教呐。”
祁聿一哂,无奈地笑了笑,冲门缝里喊道,“我临行前已和阿奶说了,这些日子阿奶管您饭,若是遇到困难也可以找无咎兄,我将原先咱们备考的小院给他们暂住了。”
说完,便上了马车。
他和祁明辉一路到平凉接上周砚之,又接上顾子澄,几人在马车上凑活了一晚,后日傍晚才赶到茂源县。
他们原本不准备在茂源停留,想着接上谢叙白便直奔汉元,谁料还没进谢家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叮铃桄榔砸东西的声音,伴着断断续续、哭哭啼啼的女声。
祁聿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连忙从车上一跃而下。
刚一推开门,就见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只见地上满是散落的碗筷,谢叙白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他娘白氏。
白氏怒瞪着一双无神的双眼,脸上一个高高肿起的巴掌印,巴掌印上布满了泪痕,“你给我走!你给我走!”
谢叙白哭得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摇着头。
“你走!你要是不走,以后就不要再认我这个娘!”
“我不!”谢叙白哽咽着吼出两个字,“我不走!我要是走了,那婆娘又来欺负你怎么办!”
白氏狠心地别过头,“你若是中了举,谁都不敢来欺负娘!”
祁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懂了一二。
之前他为了照顾谢叙白,给他银子叫他来有良拾墨学堂当临时的夫子,还许他把他眼瞎了的娘一起接过来。但后来他们要远赴凤阳,没办法带着白氏,梁修然便派人将白氏送回了家。
听方才谢叙白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去凤阳的这段日子里有人过来欺负了白氏。
祁聿杵在门口,感觉这时候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正在不知所措时,顾子澄已经直截了当地敲响了门。
“咚咚咚——”
听到动静,屋内母子二人顿住了片刻。
白氏眼瞎多年,耳朵较旁人自是更敏锐,她一下便凭脚步声猜出了来人,说道,“叙白,你的同窗已经来了,你走吧。”
“阿聿......”谢叙白红着眼眶望向门口,他知道若是没有祁聿,自己身上的银子只能勉强雇个牛车,恐怕都没办法按时在科考之前赶到府城。
可若是自己就这么走了,一去府城就又是一个来月,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个来月里会发生什么。
正当谢叙白陷入内心挣扎之时,祁聿柔和但笃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且随我去科考,你母亲的仇我自有办法帮你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