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白氏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村子里谁都拿那田氏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祁聿面无表情地道,“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不会有人管罢了。”
按说谢长福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人缘不错。
但他家婆娘这样造白氏的谣,某种意义上也伤害了谢长福的名声。
可为何没人为谢长福发声呢?
除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以外,更因为这造谣的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即便心中清楚谢长福与白氏之间清清白白,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会出面来管。
那二老爷既然是个能明断是非之人,定也不是不想管,只是自己作为被谢家儿女赡养的老人,始终差一个合适的理由去管。
所以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是几千年来从未变过的道理。
被田氏这样的人缠上,很多时候只能自认倒霉——更遑论是白氏这样懂理得体的女子,宁愿吃了这哑巴亏,也不想与蛮不讲理之人掺和。
祁聿上辈子也不是没看过女频小说,多少也能照葫芦画瓢知道些白莲花和绿茶的手段。
他想了想,问,“伯母,家中可还有鸡蛋?”
“鸡蛋?”白氏愣了片刻,“倒是还有一篮,叙白前两日刚到集市上买的,也幸亏还买了这篮鸡蛋,家里还不至于揭不开锅。”
“有就行。”祁聿将二人招呼至耳侧,“一会儿咱们就提着这鸡蛋,挨家挨户地去......”
听完他的主意,谢叙白和白氏几乎同时面露出困惑,异口同声问道,“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试试不就知道了?”祁聿让顾子澄拎上那篮子鸡蛋,说道,“夫子、二舅,此事你们不宜出面,叙白,搀上你娘,走,咱们道歉去!”
白氏虽心中仍有不解,但想到这是为了叙白的科举之路,便咬了咬牙,“走就走。”
......
村西头,谢大力家。
院里传来一阵阵女子的啼哭,路过的村民脚步纷纷放慢,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李姐,我对不起您呐。”白氏跪坐在李氏身侧,哭得梨花带雨。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颤颤巍巍地往鸡蛋篮子里摸,摸出一颗还沾着鸡屎的蛋,递过去,“田姐姐说了,谁来我家帮我,谁便是与我有奸情!先前大力哥没少帮衬我,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呜呜呜,往后咱们两家也莫要来往了,省得给你们惹麻烦呜呜呜,这鸡蛋就当我赔礼道歉了。”
“李姐您也别嫌少,实在是我家中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叙白往后还要去科考,眼下连这科考费都愁,实在是拿不出东西了。”
说罢,谢叙白也跟着嘤嘤呜呜地哭,身后的祁聿和顾子澄纷纷上前安抚,“没事的没事的,银子没了还能再有,叙白,我们二人将廪米卖掉,带你一起到府城便是了。”
李大姐一个村妇,哪里知道什么廪米,什么青衫,她见祁聿和顾子澄二人衣着朴素,想来应是叙白的同窗,都是农家子弟,农家子读书不容易,谢家这么一大族人多少年来也就出了谢叙白一个小秀才,怎的就至于混到这个地步了?
主要是她平日干农活腰酸背痛的,还指望着白氏能帮她推拿揉穴呢。
这要是不来往了,往后要找老郎中推拿,那可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呢。
李氏忙问,“前些日子叙白方才中了秀才,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呢?”
边说,她边叫自家男人到家里的灶台上拿出两个白馍馍,塞到白氏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啊,李姐,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们一家人了,此番前来就是来道歉的!”白氏将馍馍还了回去,“原本日子是刚要宽裕点,叙白在凤阳认识了家中富裕的好友,人家心善,给了叙白些盘缠补贴,但怪我不争气!已经全数赔作田姐姐了。”
“这个田青翠!无法无天了这是!什么都敢抢......”李氏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得往日脊梁骨也不愿弯一下的白氏,此刻竟被吓得浑身颤抖,哭着替田氏开脱——
“哎呀呜呜,莫要怪田姐姐,莫要怪田姐姐。”
“我觉得田姐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我一个寡妇,的确还是少与大力哥来往比较好......省得脏了你们的名声。”
这时,沉默了半晌的谢大力实在憋不住了,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奶奶的,老子都他妈半截入土的人了,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帮衬邻居一把还成了错了,她姓田的当老子是什么人!”
“大力哥别这么说,我觉得田姐姐说得不是没道理,我不想给你们惹上麻烦。”在二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中,白氏把鸡蛋往桌上一放,被谢叙白搀着离开了。
......
村南头,谢淳娃家。
“淳娃姐,呜呜,今日我是来与您道歉的,往后我便不能再来陪您唠嗑了。”白氏扑通往地上一坐,让谢叙白递上鸡蛋,哭得比方才更可怜了,“田姐姐前几日来我家了,她说我是寡妇,与谁交往便是勾引谁,谁与我交好便是有奸情。”
“我一个寡妇,还是不要惹麻烦给你了呜呜呜”,白氏抹着眼泪,“这样以后才能保护好你的名声!”
谢淳娃明年过了年就五十,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娃,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留守在谢家村,平日里除了喜欢和白氏唠唠家常,没什么大爱好。
一听说白氏以后不能来了,当即感觉后半辈子的日子都没盼头了。
她声音拔高,“怎么的?你是寡妇,我还是独身呢!咱们两个女的,她田氏还能说出点什么东西?!”
没想到一提起自己是独身女,眼前三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忽然齐齐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嘘!!!!”
谢淳娃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喝了口茶润润嗓,“怎......怎么了?”
白氏哭丧着脸,“女子与女子交好,也可以是对食磨镜呀......”
“姐姐你终身未嫁,妹妹我老公早死,若到田氏嘴里,妹妹我怕毁了姐姐的名声,万一外人道姐姐终身不嫁是因为喜欢女子......”
一个“对食磨镜”差点没把谢淳娃呛个半死,一口茶喷了出来,她怒目圆瞪,“什么玩意儿???”
“那姓田的脑子是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
“你不来陪我唠嗑,我还怎么活啊......”
......
谢木根家。
谢木根的老婆朱氏愁着个脸,“这这这......你不与我们来往,谁教我编蒲鞋啊?你闭着眼睛编得都比我好,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咋编?家里这几年收成一般,还指着木根去卖蒲鞋补贴家用呢......”
谢春桃家。
“别啊别啊白姐,你不与我们来往,谁教我家谢小宝背诗啊?这全村也就你儿子有出息,你不来,靠我俩这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宝岂不是要种一辈子地?”
谢老栓家。
“从今往后你不和叔来往了?不是,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叔这院里没地方种枣树,我到你家去种枣树,顺便帮你打理院子,每年枣晒干了你分我两袋子,这不都好多年这样过去了吗?”
“再者,你家相公小时候都是我抱着长大的,咱俩这都差了辈了啊,差了辈了也能让她田氏说着了?!”
谢老栓越想越气,“不行,我看你也别给叔道歉了!”
“叔啊,亲自给你讨个公道去!”
谢老栓一把年纪了,一想到这人都快进棺材了,连口自己爱吃的枣都吃不上,心里的怒火和怨气简直快冲破了天。
他气呼呼地摔门,朝着谢长福家的方向去。
谢长福家是谢家村里盖得最好的几座大瓦房之一,坐落在村口一深巷里,平时最是门庭清寂。
此刻,他已经拐过巷口,正准备喊长福出来,却发现谢家小巷门口竟然堵得水泄不通。
一群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吵吵嚷嚷的。
都在叫田青翠出来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