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祁聿和沈观澜默默转过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阿聿,难道此题真就无解了吗?”沈观澜叹了口气。
难道这女子就必须与自己站到对立面吗?
他呢喃着叹息,“不过好在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至少就能接回自己的女儿了......”
祁聿没接话,只是淡淡地道,“世上之事,又有谁说得好呢?有时,无解便是解。”
二人默契地无言了片刻。
“不过话说回来”,祁聿突然想起了什么,“观澜兄,你这名字是谁起的?”
沈观澜侧过头,冲着身后正你侬我侬的父母努努嘴,“还能谁起的?我父亲原想叫我一个单字‘澜,但母亲说这样太过单薄,便又添了一‘观字,怎么了?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事,随口一问罢了。”祁聿笑笑,并未道出心中感慨。
观澜,观澜。
或许未必身处波澜壮阔的大海旋涡之中。
但樵石之上,远眺大海的人中,定会有你的身影。
所以你才是那个能说出愿意成为父亲实现理想的“代价”之人。
其实祁聿原是想将这心中感慨说出口的。
但转瞬之间又一想,就像那女子一样,世上之事,又有谁说得好呢?
也许某天,沈观澜也会成为那个和父亲一样的人。
也许某天,那身影不再立于樵石之上,也会与世人、天子、贤臣一同感受大海的深邃与壮阔。
半晌后,沈峥已先一步回书房,提笔为天子复命。
沈观澜让祁聿先到客房休息,自己则还在偏院等着石头。
左等右等人还没来,他忍不住心道一声这个石头当真是个不靠谱的!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这是去哪了?
然而心有灵犀似的,刚生出这想法片刻,石头便挠着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他一脸的不好意思,“少爷,实在抱歉,小的突然内急......实在是憋不住了。”
好脾气的沈观澜没多想,只是嘴上责怪了几句便不了了之。
石头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少爷这开心的模样,祁聿小公子方才在去假山路上交代的事情应是成了——他说只要自己能想法子引沈大人过来,那么沈大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认可少爷的想法。
他自顾自琢磨着,“我这应该不算背叛少爷吧......”
“不算不算,这怎么能算背叛呢?我这是和祁聿小公子一起帮少爷实现心中所想......”
“而且祁聿小公子和少爷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他又跟神算子一样,听他的就是听少爷的......对,就是这样。”
......
与此同时的客房。
祁聿站在窗边,望着沈府门口乌泱乌泱的人群,问身后的人,“事情的经过,石头都同你讲了吧。”
那人点了点头,“都同我讲了,我家大人说了,不论小公子做什么,大人都会予以最有力的支持。”
“好。”祁聿瞧了眼天色,“再过一个时辰,按计划行事。”
如今还没到夏末,白天烈日当头正是热的时候。
与那女子一同绝食的男子似乎是有些受不了了,中途几次离开,留女子一人在沈府门前继续跪着。
后来那女子似乎也有些遭不住,中途也离开了一次,再回来时,脸色好了些,便继续跪着。
就这样直到夕光一点点褪尽,四下慢慢昏沉,就连看热闹的人都少了很多。
忽然,那女子似是疯了般,举起一封荐书高喊道——
“此荐书非沈公子笔迹,我乃受人指使,不得以而为之!”
“沈公子乐善好施,即使知道我有异心,仍在书信往来中为我寻一生计,沈公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亦有苦衷......来世,来世我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女子神情一沉,似乎是要咬舌自尽。
周遭有眼尖之人连忙跑上去想要相助,谁料不知哪里来的一支冷箭从空中射来,一箭扎进了女子的胸前。
本就单薄的身子随之一颤,随即便瘫倒了下去。
猩红的血从伤口中渐渐溢出来,浸红了她的衣衫。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快!报官!”
人们乱作一团,抱头鼠窜,口中大叫着“杀人了——”
府衙的门子得到消息,很快,皂隶们手持着水火棍们围了上来,一路高声喝令,“闲人避让!府衙办案!”
水火棍将人群隔开,仵作就地查验伤口,随后一脸无奈状地摇摇头。
女子尸体被蒙上了白布,几个衙役将人抬回了府衙。
现场一地凌乱。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道,“这是不是杀人灭口啊?”
“是啊,你没听到那女子刚才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我早就觉得不对了,沈公子一向心善,难不成之前那些都是装出来的吗?装能装几时?怎么可能装一辈子?”
“是啊,这么说沈公子也太惨了,唉。”
“不过那女子也是可怜,临死前虽将真相说出来了,只是可惜了这条命了,唉。”
“都散了散了吧,冷箭难防,小心一会儿有危险。”
......
女子中箭时,沈观澜正在卧房里收拾行囊。
沈峥已经做好了随时返京的准备——复命信件最多只需十日出头,便会有圣旨下来。
只是此刻刚发生闹市血案,府中丫鬟们都在面色惨白地低声讨论。
沈观澜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听到女子死讯,不知怎么的,身子就僵在了原地,下一秒浑身血液倒灌,竟直接晕了过去。
后来他病了一场,一连几天夜里发热,高烧不退,把沈夫人急坏了。
郎中说这是急火攻心之症,是受了刺激后心中反复心中郁结,火气逆冲所致。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多加休息。
又过了几日,天子下了一道密旨,召沈峥回京。
临别那天,沈观澜拖着病体与祁聿告别,感谢他这一路来对自己的包容。
祁聿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告诉了他一个秘密,“沈兄,有个人想要和你道别。”
沈观澜微微一怔,“可是明辉兄他们?我听说明辉兄已经中了廪生,可惜我此一去京城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未能送上祝福......”
说实话,他的心情有些许低落。
不论是幼时在京城,还是成年后回到汉元府城,沈观澜从未感觉周身有像祁聿这样对自己坦诚相待的朋友,也正是因为他,他才能结识大儒、砚之夫子、明辉兄、子澄和叙白两位小弟......这些人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眼下......却要与这些告别。
他吸了吸鼻子,自我安慰道,不过无碍,以你们几个的水平,大比之年定能榜上有名,届时你们若来京城赶考,记得一定要联系我!
“好。”祁聿应下,向身后招了招手。
沈观澜好奇地循着他招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墙后站了出来。
帽檐四周垂下的纱罗挡住了女子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
他愣住,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
未等他触碰到那风中飘曳的纱罗,女子已经先一步摘下了帷帽,“沈公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