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一样进入高强度备考状态的,还有周砚之。
要知道,秋闱放榜结束,来年二月紧接着就是春闱。
中间隔了半年不到,算上入京赶考的脚程,真正能踏下心来读书的时间并不多。
好在他们还在京中有些关系。
沈观澜、贺知言二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从京中寄来一些京城最新的时文和诗集,也会将一些京中发生的新鲜事儿一并递过来。
这就相当于给几人订阅了《新闻联播》和《大雍日报》。
省内其他学子得不到的消息,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获知,对于他们备考来说大有裨益。
与县府院三试不同,乡试的难度直线飙升。
这也是民间所谓“穷秀才富举人”的原因所在——院试易中,乡试难中。
一旦中了举,那便是真正摆脱了阶级的桎梏,跃升至富庶的士绅阶层。即便之后会试落第,仍能候缺选官,见到知县不仅无需下跪,还要被以礼相待。至于经济上,能免杂泛差役,还可靠挂田赚取钱粮。
比如周砚之刚中举之时,便有不少小民主动“投献”,希望将自家的田挂在周砚之名下,自己再上缴一部分“保护费”,如此不仅能省掉自家徭役,周砚之也能从中获利颇丰。
只不过周砚之对身外之物看淡,自然也不愿意做此等违背律法之事,一律当拒。但大雍境内却有的是举人借此牟利。
总而言之,一旦中举,那往后的人生便大不相同,绝非一般的秀才可以比拟。
正因如此,乡试的难度也与举人所享待遇是相对应的。
先说时长——以往考试最多也不过三日,最长的院试也不过是正场、复试区区两场。
乡试却要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共计九天七夜。
八月初八一早便要开始点名、搜检,初九正式开考、十一夜考完第一场可出号舍;十二再次入场、十四夜考完第二场可出号舍;十五再入场,十七夜考完。
相当于每考一场,都要在号舍里被关上整整三天。
刚被放出来一晚上,次日还得回去继续关着。
祁聿腹诽,这和邹继文在牢里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嘛。
首先时长上这一关,就难倒了不少英雄好汉。
毕竟读书人大多身子还是文弱,经谁来这么一遭,就得扒层皮。
当时周砚之到朔州府赶考,熬过九天后,整个人硬生生瘦了一大圈。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俊俏的白面书生,出来时就成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然而这还只是最简单的一关。
再说考试内容——三场分别是四书五经、论判诏诰表、经史时务策。
如果是萧家没出事之前,考题虽也灵活,但凭祁聿之才能,考个大差不差还是可以的。
可如今黄榜昭告天下,人人都知道今年是开国以来最公平的一届秋闱,天子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沈峥一回京,就开始着手准备擢升其为礼部尚书,司溥则先平调到户部,顶了户部尚书一位。
——祁聿是从沈观澜的信上得知此消息的,该说不说,这倒是和他所猜完全一致。
若是乡试押题也能押得这般准就好了。
可惜......唉。
如今沈峥还没正式上任,文人之中已经传开了消息,说是今年秋闱各省负责出题的主考官皆由天子钦点,本省考官都要避本省人情,不仅不能负责本省乡试出题,还会至少被派到相隔五百里以外的省直。
主考官一旦确定,直接受禁军护送至所考省直的贡院。
当日入住贡院,当日锁院出题,严防外泄。
如此一来,对于学子来说,这乡试的题目就彻底没了规律可言。
譬如你人在南直隶,但很可能是个京官给你出题;你人在贵阳城内,却是山东省直的官员来出题。考生与考官之间就算面对面坐在一起,也许连对方说话都听不懂,更遑论什么押题了。
这下,以往能凭借出身门第、财富权势获知乡试一二的富家学子都彻底懵逼了。
主考官为何人,全凭天子心情。
就算他们敢顶风作案、花钱贿赂,也不能去贿赂天子吧?
反倒是寒门学子、农门学子一个个撒了欢似的开心,不仅在民间大呼圣上英明,还纷纷在茶坊、书肆自发地互换文章、互助交流。
一时间,民间的学子们颇有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风。
对于祁聿等人而言,先前院试的押题之策也就全然失了价值。
但好在几人本就功底扎实,还有大儒为助,黄榜这一张贴,几人反而能更加专注读书本身、而非功利科考了。
祁聿日复一日地用功,自觉四书五经问题不大后,便将重点放在了经史时务策上。
谢有良也不吝于自己这些年来的见闻,凡对于增长几人见识有利之阅历,便一一分享、阐释,偶尔也会急性出几道题现场考问。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
经史时务策也准备得差不多,祁聿又调转回来,将精力重新放在本经《尚书》上。
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
——他要保经魁,争解元。
解元只有一个,对学子的水平要求极高。但经魁不然,倘若本经题作答得实在妙极,考官在阅卷时多少都会有些倾心。
只要解元者与自己所择本经不同,那么他获经魁的概率就是稍稍高上一筹。
虽然今年秋闱经历了大变革,但周砚之好歹也是《尚书》经魁。
有这资源放着不用,那便是24K纯傻子。
且顾子澄的本经也是《尚书》,理论上来说,他们二人只要多向夫子讨教,经魁的位子便都有得一争。
至于谢叙白,他的本经是《春秋》,与当年谢有良所择本经一致。
故而准确地来说,他们三人都是经魁的有力竞争者。
这日,祁聿收到沈观澜来信,如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打开。
原以为又是京城最新的时文,却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一层信纸。
上面寥寥几个字言简意赅,是沈观澜亲笔所写。
祁聿身子猛地一僵。
萧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