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达数吨的装甲防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闭。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门前久久回荡，激起地面一层刺鼻的黄土尘屑。
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
侯亮平整个人像是一截僵死的枯木，定定地站在那道冰冷的黄色警戒线外。
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鲜血混着汗水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鞋尖上。
他却连半点皮肉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屈辱！
这是比昨天在大风厂被工人们泼了一身烂泥还要屈辱千百倍的当众凌迟！
赵听澜甚至连大声训斥他的兴致都没有。
只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你级别不够”，就将他整整十五年苦心经营的所有自尊、光环、背景。
当着两个手下干警的面，当着一众守门哨兵的面，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泞的深坑里！
在他的耳边，仿佛还在疯狂回响着刚才少校军官那声清脆的蔑笑。
“侯……侯局长，外头风太硬了，咱们……咱们还是先上车吧。”
站在三米开外的周正，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打捞出来的。
他和另一名年轻干警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看到侯亮平此时那张近乎扭曲的面孔。
侯亮平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寒气顺着咽喉直冲肺腑，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腥甜的唾沫。
他缓缓转过身，迈着僵硬麻木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旁。
拉开车门，钻进后排。
砰——！
侯亮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车门狠狠摔死在门框上！
震得整辆轿车剧烈地摇晃了两下！
“开车！！回省检！！”
侯亮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皮在剧烈摩擦，眼球充血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司机小金一脚油门踩到底，帕萨特在漫天的扬尘中怪叫着冲下了盘山公路。
车厢内部，暖风开到了最大档位，呼呼地吹着热气。
但后座上的气压，却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周正抱着审讯设备，紧紧贴着车门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
然而，刚刚驶出军事禁区不到两公里。
后排座上的侯亮平，终于再也无法压制胸膛里那团疯狂翻滚的怨毒烈火！
“赵听澜！！”
一声撕心裂肺、几近癫狂的暴怒咆哮，在狭小的车厢里骤然炸裂！
侯亮平猛地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前排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
紧接着，他的皮鞋发疯一样踹向车底地板，发出砰砰砰的连串巨响！
“霸道！太霸道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侯亮平整张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上的青筋暴凸如狂蛇乱舞，指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群山大吼大叫：
“他真以为汉东是他赵听澜的封国吗？！真以为全省三千万人是他赵家的家奴吗？！”
“我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特派的反贪局长！我是代表国家行使宪法赋予的法律监督权！！”
侯亮平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满了前排挡风玻璃：
“一个地方上的常务副省长，动不动就把军队拉出来当挡箭牌！”
“动不动就拿特等军法、军事法庭来吓唬中央特派员！”
“他这是在践踏法治！这是赤裸裸的军阀专制！是在汉东搞独立王国！！”
侯亮平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痉挛：
“什么级别不够？！我呸！！”
“他不过就是心虚！他就是怕我侯亮平撬开赵瑞龙的嘴，查出他大风厂重组里面见不得人的黑幕！！”
周正缩在旁边，听着这近乎失控的胡话，吓得冷汗直流，连一个字都不敢接茬。
谁心里都明白，赵瑞龙涉嫌的是刺杀国家功勋首长和境外间谍大案。
那案子别说副厅级，就算正厅级干部去了也得靠边站。
但此刻的侯亮平，早就被嫉妒和仇恨彻底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半点客观常理！
……
半小时后，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机关大楼。
黑色的帕萨特在正门台阶前一个急刹停下。
侯亮平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发丝，大步流星地推门下车。
他身上的毛料西服沾满了北山的黄土，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早晨还要狼狈三分。
穿过一楼大厅，走上三楼反贪局办公区。
大厅里正聚在饮水机旁接水的几名年轻检察官，一看到侯亮平这副模样，纷纷停下动作，眼中满是怪异的神色。
甚至连后排的几名书记员，都低下头窃窃私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听说没？侯局长带着人杀去北山军区，想提审赵瑞龙。”
“结果呢？连大门都没进去，被哨兵拿重机枪指着脑门给逼退了！”
“丢人啊，连季检都发话让他别去丢人现眼，他非不听，真当京城那一套在军方地界管用呢。”
这些极力压低的冷嘲热讽，像是一根根细密的毒针，顺着门缝钻进了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整个人僵在走廊正中央，眼角剧烈抽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正对面的反贪一处办公室内。
陆亦可正端着一杯热咖啡，隔着玻璃窗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极致蔑视与嘲弄。
陆亦可甚至连出来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欠奉，直接咔哒一声拉上了百叶窗，将侯亮平彻底阻隔在视线之外！
无声的鄙夷！
致命的羞辱！
侯亮平死死咬着后槽牙，一把推开自己的局长办公室大门，反手将实木门重重砸死！
反锁！
回到办公室，侯亮平一把将手里的真皮公文包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公文包撞在墙上的党徽挂图旁，啪嗒掉在地毯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了一地。
侯亮平快步走到饮水机前，抓起一只白瓷杯想要接水。
但由于双手颤抖得太厉害，杯子在出水口猛地一滑，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
“啊——！！”
侯亮平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沉怒吼，一脚将地上的瓷片踢得四处飞溅！
他像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困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疯狂转圈。
赵听澜在省政府坐镇，手握万亿资本，全省官员对其马首是瞻；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保驾护航，军委保卫局在背后撑腰；
连反贪局内部，陈海、陆亦可、季昌明，全部把他当成了瘟神和空气！
他手里除了那一纸空洞的最高检挂职公文，连调阅一份普通卷宗的权力都被架空了！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绝望大网，一点一点勒紧咽喉，窒息得快要发疯！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亮平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爆射出一抹病态的疯狂。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掏出了那部专用的加密手机。
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那个远在京城的专属号码。
嘟……嘟……
电话仅仅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钟小艾那带着几分急切与关怀的声音：
“亮平？你在汉东怎么样了？赵瑞龙那边审出什么线索没有？”
听到妻子的声音。
侯亮平心头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憋屈、屈辱与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这个在下属面前不可一世的反贪局长，此刻竟然对着手机，眼眶通红地哽咽出声：
“小艾……汉东烂透了！汉东彻底烂透了啊！！”
侯亮平抓着手机，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声音里满是对赵听澜滔天的怨毒：
“赵听澜在汉东根本不是在依法行政！他是在搞封建独裁！是在搞武装割据！！”
“我今天拿着最高检的手续去军区看守所提审赵瑞龙，他竟然亲自带兵把门堵死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他说我级别不够！他说我连看一眼卷宗的资格都没有！！”
侯亮平浑身剧烈颤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他根本没把最高检放在眼里！他更没把你们钟家放在眼里！！”
“小艾！赵听澜太霸道了！太狂妄了！！”
“如果不除掉赵听澜，我侯亮平这辈子在汉东，就永远只能当一个任人嘲笑的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