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里的光线被苏语冰的身影剪碎。
她指尖压在枕头一角，细微的摩挲声在寂静中像火星溅入油桶。
林安后背紧贴着生了锈的铁架床栏，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衬衫，扎进脊梁骨。
“怎么不说话？”
苏语冰垂下眼帘。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露出一角的手机边缘。
林安喉咙干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卡在领口。
他盯着那部手机。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是那十万块，是他离开苏家的船票。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林安双腿猛地蹬住床板。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借着弹簧的反作用力，朝苏语冰怀里撞去。
不，是朝她手下的手机撞去。
他的手指在半空蜷缩成钩。
只要抢到，只要冲出门，只要把手机砸烂在水房里……
苏语冰坐在床沿，身子动都没动。
她只是看着林安那双由于焦灼而布满血丝的眼。
啪。
她抬起左手，轻轻击了一下掌。
声音清脆，在狭小的宿舍里荡出几道回音。
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贯穿。
木屑像密集的箭矢，笃笃笃地钉在林安对面的柜门上。
一道黑影闪过。
林安还没碰到手机屏幕，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颈椎。
“唔！”
林安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直接掀翻在床。
他的脸重重砸在廉价的化纤床单上，鼻腔里满是灰尘和潮湿的霉味。
右半边身子被一只膝盖死死抵住。
那股力道沉得像一块实心的铅。
林安挣扎着想扭头，余光瞥见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布鞋往上，是洗得发白的唐装裤脚。
大管家，兰姨。
林安瞳孔一颤。
兰姨的太阳穴高高鼓起，像是有两颗石子埋在皮肉底下。
她面无表情，右手反剪着林安的胳膊。
林安的手指无力地抓挠着床单，在粗糙的布料上抠出几道白痕。
骨头在格格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掉。
苏语冰坐在那里，自始至终连衣角都没乱。
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把那部旧手机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那是林安在旧货市场掏的二手货，屏幕碎了一半。
她纤细的指尖划过那道裂纹。
林安趴在床上，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在打颤。
“还给我……”
他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又干又哑。
苏语冰没理会他，轻而易举地输入了开机密码。
那是林安的生日。
屏幕的蓝色荧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冷。
由于断了网，手机屏幕停留在最后的缓存页面上。
那是一个海外银行的确认界面。
【transfer Successful】
【Amount: 100,000.00 USd】
苏语冰盯着那串长长的零，呼吸频率没有丝毫变化。
但林安能感觉到，寝室里的檀香味突然变沉了。
像是深山里腐烂的落叶，透着股让人窒息的粘稠感。
苏语冰缓缓转过头。
她盯着林安被按在床上的侧脸，眼神像是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
漆黑，深不见底，连光都照不进去。
“张大炮？”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隔壁技校的……张大炮？”
苏语冰把手机随手丢在枕头边。
由于用力过猛，手机在床板上跳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哥哥，我以为你只是贪玩。”
她俯下身，黑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发梢扫过林安的耳垂。
林安浑身打了个冷颤。
“我以为，你化这种妆，是为了逃避那些坏女人。”
她伸手，摸了摸林安那张涂满黑粉、贴着假雀斑的脸。
指尖沾上了一层污腻的黑色。
苏语冰嫌恶地皱了皱眉。
她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在林安脸上用力搓揉。
“疼……”
林安疼得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打转。
苏语冰像是没听见，那力道像是要从他脸上剥下一层皮。
黑色的粉底被胡乱抹开，露出底下那一抹如瓷器般易碎的白。
“你骗她们，我很高兴。”
苏语冰凑近，鼻尖几乎抵住林安的鼻尖。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安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渺小，无助，像是一只被按在解剖台上的青蛙。
“这十万块，你是想留着买船票，还是想买个没人认识的身份？”
苏语冰的指甲嵌入了林安的皮肉里。
“你想跑？”
林安咬着舌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盯着苏语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
“我不想当一辈子血包……”
“我不想……死在苏家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
苏语冰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细碎的笑。
笑声在寂静的寝室里，像是一道被撕裂的绸缎。
“死？”
她松开手，丝巾掉在地上，被黑水浸透。
“哥哥，没有我，你连这海琴市的边境线都摸不到。”
她直起身，看向兰姨。
兰姨心领神会，膝盖上的力道松了一分。
但下一秒，她两只手各抓住了林安的一条胳膊。
像提一只断了气的野鸡。
兰姨轻而易举地把林安整个人从床上拎了起来。
林安的双脚悬在半空。
他的拖鞋掉了一只，白皙的脚趾因为极度的紧张而蜷缩在一起。
兰姨拎着他往门外走。
门框处残留的木刺划破了林安的校服袖子，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巨响亮起。
那几个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男生，在对上兰姨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后，啪的一声缩回了脑袋。
苏语冰走在后面。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走廊上，每一步都像是精准的鼓点。
路过那部掉在床上的旧手机时，她头也没回，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碎裂的屏幕彻底变黑，零件在鞋底嘎吱作响。
林安被兰姨带到了寝室楼后的阴影里。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车牌被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车门无声滑开。
林安被丢在后座的地毯上。
车内充斥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檀香味。
苏语冰随后坐了进来。
她伸手，示意兰姨可以离开了。
兰姨微微鞠躬，反手带上了车门。
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蝉鸣和风声。
车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林安蜷缩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
苏语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她拧开盖子，整瓶水兜头朝林安脸上浇了下来。
冰凉的液体让林安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些残余的黑粉底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了洁白的衣领里。
水渍打湿了他的头发，几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这张脸。
这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发疯的脸，此刻终于彻底暴露在微弱的顶灯下。
苏语冰盯着那张脸，眼神里的痴迷和疯狂像是汹涌的潮水。
她挪动身子，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凑到林安的耳边。
她的呼吸很凉。
带着股雪后枯木的味道。
“哥哥，既然学校让你学会了攒钱跑路。”
她的手覆在林安的后颈上，指尖顺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下滑。
“那我们就回家。”
苏语冰轻笑一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吐在林安的皮肤上。
“我们回家……去‘深造’一下，怎么当一个听话的童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