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
石桌上的A4纸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何昊刚和小田对完一段台词，还没来得及收起剧本。
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根没抽完的中华烟。
烟灰簌簌抖落在青色的石板上。
“这什么东西？”
来人是这期新到的飞行嘉宾，国内电视剧圈的老资格，李导。
李导穿着件多口袋的浅色钓鱼马甲，大腹便便。
他没管何昊同不同意，直接把最上面的两页剧本抽了过去。
何昊眉头微皱，没说话。
李导眯着眼睛，掸了掸纸面上的烟灰。
漫不经心地扫了两行。
十秒钟后。
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烟头烧到了滤嘴，橘红色的火星烫着了手指皮肉。
李导像是毫无察觉。
他把烟头随手往地上一扔，皮鞋踩上去用力碾灭。
双手捧起那两页单薄的A4纸，死死盯住上面的文字。
纸张边缘在他手里剧烈抖动。
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高启强……卖鱼的……”
李导嘴里念念有词，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起伏。
剧本开篇就是高启强在旧厂街菜市场的长镜头描写。
底层人物的挣扎、黑恶势力的萌芽，几笔勾勒得淋漓尽致。
对于一个拍了半辈子电视剧的老导演来说。
这本子就像是饿狼眼里的鲜肉。
太狠了。
人物立得太稳了。
李导喉结上下滚动，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看何昊，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写着好奇的小田。
这小子不是唱歌的吗？
怎么手里会有这么老辣的剧本？
李导心里打起了算盘。
一个纯新人，懂什么行情。
这时候随便拿捏一下，把剧本弄过来，明年拿大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
“小何啊。”
李导把剧本往石桌上一拍。
声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本子有点意思，不过有些地方还显稚嫩。”
他拉过一张竹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样吧，我正筹备新戏。”
“这剧本我出十万块钱买了，算是提携你们这些新人。”
十万块。
在这个连网络大电影剧本都要几十万起步的年代。
十万买《狂飙》这种级别的神作，简直是明抢。
李导身子往前倾，粗短的手指敲了敲石桌。
“你也别嫌少，我李某人在圈里的人脉，那是钱买不来的。”
“权当是你卖我个人情，以后你的路子就宽了。”
小田坐在对面，气得脸颊鼓了起来。
她虽然年轻，但也在剧组泡了几年。
十万块买全版权，这老头摆明了是在欺负人。
她刚想开口帮何昊说话，脚尖在桌子底下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何昊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十万？
他连企鹅音乐一个亿的独家约都拒了，会在乎这十万块钱？
何昊正准备伸手把剧本拿回来，顺便送客。
“啪。”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
直接按在了那厚厚一沓A4纸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何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凉亭边。
他左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热气氤氲。
右手死死按着剧本。
平时在镜头前总是笑眯眯、像个和事佬的何老师。
此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绷紧了。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分。
“李导。”
何老师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却透着一股长期位居内娱顶端的压迫感。
“十万块钱？”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剧本从李导的眼皮子底下抽走。
递回给何昊。
然后把白瓷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粗糙的石头纹理中。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您那十万块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好茶叶吧。”
何老师拉开另一张竹椅，挨着何昊坐下。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对面的李导。
“我外甥的本子，那是无价之宝。”
李导愣住了。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显然没料到何老师会这么不给面子。
“老何，你这话说的……”
李导干笑了一声，想要挽回点颜面。
“我也是看这本子不错，想帮帮小何。”
“他一个唱歌的懂什么拍戏。”
“他懂不懂，那也是我们自家人的事。”
何老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话语里带上了刺。
“这本子，小昊不卖。他要自己当大男主，自己演。”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节目组的摄像大哥躲在机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这要是播出去，绝对是得罪半个电视圈的节奏。
但何老师不在乎。
别人忌惮这位李导，他何某人可不怕。
他的人脉网，比李导深得多。
想当着他的面，占他外甥的便宜。
门都没有。
李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像个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精彩。
他看了看面沉如水的何老师。
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但气场丝毫不弱的何昊。
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在这个圈子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何老师。
毕竟一半的宣发资源，都捏在人家手里。
“行，行。”
李导站起身，掩饰性地拍了拍马甲上的灰尘。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自己演就自己演。”
他干巴巴地扔下两句场面话。
转身灰溜溜地走出了凉亭。
连掉在地上的那个烟头都没敢捡。
背影透着一股狼狈。
看着李导走远。
何老师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何昊。
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你啊你。”
何老师伸手点了点何昊手里的剧本。
“写了这么好的本子，也不知道藏着点。财不外露懂不懂？”
何昊笑了笑，把剧本卷成一个纸筒。
“舅舅，这不是有您在嘛。”
这一声舅舅，喊得何老师通体舒泰。
他端起石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
心里的那点火气彻底散了。
“放心，有舅舅在，没人能抢你的东西。”
何老师站起身，拍了拍何昊的后背。
“我去看看黄大厨饭做得怎么样了，你们俩接着对词吧。”
何老师一走。
凉亭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
小田坐在竹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吓死我了。”
“刚才何老师那个气势，好吓人。”
何昊把手里的剧本摊平，放在桌上。
纸张发出沙沙声。
“怕了？”
小田摇了摇头。
她凑近了一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何昊看。
眼睛亮晶晶的，像洗过的黑葡萄。
“不怕。”
她用力伸出大拇指，在何昊面前晃了晃。
“我觉得何老师说得对！”
“昊哥，你写的剧本这么厉害，就该你自己演大男主！”
小田的声音很脆。
没有半点客套，全是发自内心的信任。
刚才对台词的时候，何昊只是随便读了几句高启强的台词。
那股子从小鱼贩到黑老大的转变，光靠声音就把她镇住了。
她坚信何昊一定能演好。
“别人出十万不卖，一百万也不卖。”
小田皱着鼻子，像个护食的小猫。
“这可是昊哥的心血。”
何昊看着她。
女孩的脸颊因为激动有些泛红。
白色的帆布鞋边缘还沾着上午玉米地里的黄泥。
那股子全心全意向着他的劲头，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在乌烟瘴气的娱乐圈里。
这份信任干净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心脏漏跳了一拍。
何昊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
一种莫名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
这几天，小田跟在他屁股后面。
干活、打下手、甚至帮他挡黑粉。
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他垂下眼帘。
看了一眼石桌旁边的吉他箱。
那是节目组准备的木吉他。
何昊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看着小田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剧本我不卖。”
何昊顿了顿，声音放缓。
“但我决定送你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