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有档期吗?”
阳光被何昊高大的身躯挡住。
田曦愣在原地。
手指一松,半截脆生生的绿豆角掉进红塑料盆里。
溅起几滴清水,打在她的白色帆布鞋面上。
她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啊?”田曦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档……档期?”
公司最近刚给她推掉几部同类型的粗制滥造古偶剧,她正闲得发慌。
但何昊突然这么问,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何昊没多解释。
他转身跨上两级青石台阶,走到凉亭的石桌旁。
拿起那本厚厚的A4纸剧本《狂飙》。
翻到第二十页,把边缘折了个角。
他走回来,直接把剧本塞进田曦怀里。
“女一号。”何昊指着纸页上的黑体字。
“你看行不行。”
田曦手忙脚乱地接住。
纸张很沉,砸在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几行人物小传,呼吸猛地顿住了。
水槽边。
黄大厨手里的菜刀停了。
他在深蓝色的围裙上用力抹了两把手,快步走过来。
何老师也放下了手里那把破了洞的旧蒲扇。
“小昊,你这是……”
黄大厨探着头,扫了一眼剧本上的设定。
女主设定跨度极大。
前期是骄傲倔强的高干子弟,后期带着股黑白通吃的冷艳狠劲。
这哪里是田曦能驾驭的类型。
黄大厨皱起眉头,伸手抓了抓后脑勺。
“这角色厚重。”
他说话留了三分面子。
“小田以前接的都是甜宠剧,这本子要是真按正剧大制作走,她这身板,压不住场子啊。”
何老师也跟着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何昊的胳膊,语气透着长辈的担忧。
“小昊,老黄说得在理。”
“选角这事不能光凭你们年轻人的交情,剧本是个好剧本,别砸在选角上。”
田曦默默低下头。
手指死死捏着剧本的边缘,把平整的纸页捏出了一道深褶子。
她咬着下唇。
心里很清楚两位前辈说的是实话。
自己要是去试镜这种重头正剧,连第一轮海选录像都过不了。
“她能压住。”
何昊的声音不大,但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看着田曦发白的指关节。
“昨天她拖着八十斤的箱子陷在烂泥坑里,硬是一声没吭。”
何昊伸手指了指那本剧本。
“那股死磕到底的倔劲,就是这个角色前期的魂。”
“至于后期的狠劲。”
何昊语气平静,“我手把手教。一个月出不来,我教两个月。”
田曦猛地抬起头。
眼眶泛起一圈微红,鼻尖酸得发胀。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话。
何昊裤兜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
来电显示:企鹅影视制片部老张。
今天上午系统刚把剧本在版权局过了明路,资金池也解冻了。
企鹅那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找上门来。
何昊滑开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哎哟,何老师!恭喜恭喜啊!”
老张油滑的公鸭嗓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讨好。
“这《狂飙》的本子我们内部连夜评估了,绝对的S+级大项目!”
“一个亿启动资金,走我们公账,明天就打给您!”
何昊淡淡地嗯了一声。
“说正事。”
老张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
“是这样,资金好说,但女一号这边,我们公司想推一下张嘉琪。”
“刚拿了白玉兰新人奖,流量大,长得也明艳大气。”
“投资占比我们再加两千万,您看带带咱们自己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黄大厨和何老师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资本当道。
带资进组塞新人是这圈子颠扑不破的铁律。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捏着鼻子低头。
田曦默默松开了捏着剧本的手。
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冷汗。
她准备把剧本还给何昊。
不能因为自己,搅黄了何昊这来之不易的大项目。
何昊没接那份剧本。
他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我说了,说正事。”
老张愣了一下,“这就是正事啊何老弟,女主定张嘉琪,咱们立马……”
“定不了。”何昊直接打断他。
老张急了,音量拔高。
“为什么?张嘉琪现在全网热度第一啊!”
何昊单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语气平淡。
“因为女一号已经定了,叫田曦。”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钟。
紧接着,老张的音调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田曦?那个只会演网剧的甜妹?不行不行!”
“她接不住这种正剧本子!”
“资方不可能同意拿一个多亿去陪她过家家!”
老张搬出背后的顶级资本施压。
语速飞快,带着大公司的傲慢和强势。
“何老弟,咱们在商言商,你这可是胡闹了。”
“听老哥一句劝,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何昊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贴在嘴边。
“张总。”
“这是我的剧本。”
他咬字很重,一字一顿。
“我说了算。”
“女一号只能是田曦。你们企鹅想塞人,去别家剧组塞。”
“谁敢拦我,这戏我不拍了,或者我全资自己拍。”
何昊冷笑了一声。
“拿上你们的一点二亿,滚蛋。”
话音落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电话那头的老张被噎得连倒抽了两口凉气。
企鹅影视家大业大,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但他不敢翻脸。
剧本版权在何昊手里锁得死死的。
别人连一页纸都碰不到。
老张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甚至带上了祈求。
“别别别!何大爷,您消消气!”
“您是原创大神,您最大。田曦就田曦,咱们签合同,绝不塞人了!”
何昊没再废话,大拇指一按。
直接挂断。
“嘟”的一声。
扬声器里只剩下忙音。
田曦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A4纸剧本。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一大颗温热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碎成几瓣。
在这个遍地踩低捧高的名利场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为了她这么硬刚顶级资本。
哪怕是她自己的经纪公司,也只会把她当摇钱树推出去赔笑脸。
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昊哥……我演。”
田曦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咬字极狠。
“我绝不给你丢脸。”
何昊看着她红肿得像兔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去洗洗脸,准备吃晚饭了。”
夜幕降临。
曼远村亮起点点灯火。
院子里的凉亭挂上了一串暖黄色的灯泡。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黄大厨精心准备的硬菜。
红烧肉泛着诱人的油光,清蒸鲈鱼冒着热气。
空气里全是浓郁的酱香味。
几只玻璃杯重重地碰在一起。
杯子里的啤酒和橙汁溅出几滴,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
“干杯!”
大家齐声喊道。
连躲在屋里不敢见人的刘凯,也被副导演硬拉出来凑数。
他干巴巴地举着杯子,满脸赔笑。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选角的风波平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何昊仰起头,喝干了杯子里的冰镇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天的暑气。
喉结滚动。
就在这时。
院子角落的导演组帐篷里传来一阵响动。
门帘被掀开。
总导演王正宇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红色大喇叭。
大步走到镜头最前方。
王正宇看着这群相处了半个多月的嘉宾。
眼角有些发红。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吸了一口气。
举起大喇叭。
喇叭里传出带着细微电流声的沙哑嗓音。
“各位嘉宾。”
王正宇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向往的蘑菇屋》第一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前的每一个人。
“今晚,就要正式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