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里，三个家伙挤成一团。
江夏缩在最里头，尾巴紧紧盘着身子，信子都不敢往外探。湿润的泥土贴着她的鳞片，黏糊糊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她不敢动。哪怕是呼吸，她都控制着节奏，尽量放轻放慢，生怕一个喘息声就把外头那群东西引过来。
王胖子横在坑口，八条腿撑得死死的，钳子夹着块石头，堵住刚刚挖好的坑的大半缝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壳子正不住地渗出些许水汽——那是紧张。平时他最爱炫耀自己的硬壳，可这会儿，那层坚硬的甲壳给他的安全感，还不如这块巴掌大的破石头来得实在。
乌龟把脑袋缩回壳里，四条腿也收了进去，整个龟壳埋在泥里，只露出背甲上那层乌黑的纹路。它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死物。
外头的咔咔声越来越密。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还像是细碎的摩擦声，可当它越来越近，江夏才听出那是什么——无数对口器同时开合的声音，密集、尖锐，摩擦得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那片暗褐色的“毯子”漫过灌木，漫过树根，漫过他们藏身的泥坑边缘。
虫子。
全是虫子。
每一只都有半截手指长，暗褐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六条细腿抓地的力道极大，爬过的地方，连根草都不剩。最前头那对颚特别大，开合间能看见锯齿状的口器，上面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儿咬下来的血肉碎屑。
行军蚁。
江夏以前也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不大的规模，几十只，顶多上百只，她躲得远远的，也没和这蚁群产生什么冲突。可从没见过这种规模。
眼下这群蚁，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层层叠叠往前推进，像一片会移动的地毯，从林子深处涌出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爬过的地方，连根须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还带着被口器翻松后的新鲜痕迹。
咔咔声更响了。
那声音就在耳边，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钻进耳朵里。
江夏屏住呼吸，尾巴绷得笔直，身子紧紧贴着泥坑壁，生怕动一下就被外头那群玩意儿发现。泥土的潮湿和阴冷顺着鳞片渗进来，可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出声，别动，千万别被发现。
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敌，这会儿只剩下对听了大佬话语的庆幸了。
王胖子钳子夹着石头的力道更紧了，关节处都隐隐泛起白色的印子。
他背甲贴着泥坑壁，眼柄透过缝隙往外瞧，看见那片褐色的潮水从坑边爬过，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蚁群爬过的声音清晰得吓人，那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混着咔咔的口器碰撞声，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地面上刮擦，刮得他心里发毛。
他能看见最近的那只蚁，离他眼柄不到两个身位。那只蚁的触角正疯狂摆动，像是在嗅什么，六条腿抓地的动作机械而高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大哥让躲，那就是真有危险。
他庆幸自己反应够快，要是晚了半拍，这会儿他们仨怕是已经被淹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酸腐、刺鼻，像是无数生物的体液混在一起发酵后的气味，让人闻着就想吐。那是蚁群的气味。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踏声。
沉重，凌乱，带着股子慌不择路的劲儿。
江夏猛地抬头，心脏狠狠一缩。
透过石头缝，她看见一头野猪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成年公猪，少说也有两百斤，四条腿踩得地面直颤，每一步都震得周围的泥土微微发抖。野猪的眼里全是惊恐，眼白都快翻出来了，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粗重的热气。
它在逃命。
可它冲得太急，没注意脚下，一头扎进了蚁群边缘。
下一秒，那片褐色的潮水瞬间涌了上去。
野猪惨叫起来。
尖锐，凄厉，撕心裂肺，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绝望和痛苦，震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它疯了似的甩着脑袋，四条腿胡乱踢蹬，想把身上的虫子甩掉。粗壮的脖子扭动时，脖子上的肌肉都绷成一条条粗绳，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可根本没用。刚刚甩掉一群，另一群又爬上来了。
行军蚁爬得飞快，从腿上爬到肚皮，从肚皮爬到脖子，密密麻麻覆盖上去，像一层会动的黑色铠甲，瞬间把野猪整个包裹住。口器同时咬下去，撕扯、撕咬、啃食，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野猪的惨叫声更尖了。
它在地上打滚，撞树，甚至把脑袋往石头上磕，额头撞得血肉模糊，可那群虫子跟长在身上似的，怎么都甩不掉。越挣扎，蚁群反而咬得越狠，像是被刺激了一样，疯狂地往肉里钻。
江夏看得浑身发僵，信子都僵在半空，忘了缩回去。
野猪身上的皮开始往下掉，不是一块一块掉，是一整片一整片地被啃下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鲜红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血液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涌，很快就把周围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那群蚁不光啃皮，连肉都一起啃，速度快得吓人。它们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分工明确，有的撕咬，有的拖拽，有的直接往伤口深处钻，啃得野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野猪还在挣扎，可动作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
它的四条腿开始打颤，站都站不稳了，身子摇摇晃晃，最后“轰”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几声微弱的哼哼，像是风箱漏气，然后——
彻底没了声息。
五秒。
从野猪冲出来，到它彻底没了动静，前后不到五秒。
江夏的脑子一片空白，那双竖瞳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外头那幅画面，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蚁群还在往前爬，从野猪身上爬过，啃得更狠了。它们像是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越发兴奋，咔咔声也更密了。
又过了十几秒，那头两百斤的野猪，只剩下一具白骨。
骨头上还沾着零星的血丝，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肋骨一根根整齐地排列着，腿骨上还挂着几丝没啃干净的筋膜，随着风微微晃动。头骨上两只眼眶空洞洞的，嘴巴大张着，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惨叫姿势。
泥坑里，江夏连呼吸都停了。
她盯着那具白骨，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像是被那副画面冻住了。
那可是成年野猪。
皮糙肉厚，力气大得能撞断小树，獠牙能捅穿她这样的蛇类，在这片林子里头，也算得上一号角色。平时碰见了，她都得绕着走。
可在这群蚁面前，连五秒都撑不过。
五秒。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虫子而已，够你吃个饱”。
现在看来，能吃饱的不是他们，是这群蚁。
要不是蟹王反应快，要不是那只“大佬龟”提前示警，这会儿躺在地上变白骨的，就是她了。不用五秒，可能三秒就够了。她比野猪小，估计啃起来还更快。
王胖子也看得心里发毛，眼柄都有点发抖了。
他壳子硬是硬，可架不住这么多虫子一起啃。
外头的蚁群还在往前推进。
那片褐色的潮水漫过野猪的白骨，漫过灌木，漫过树根，一点点往河边的方向移动。咔咔声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泥坑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混着泥土的潮气和外头蚁群的酸腐味，让人喘不过气来。江夏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可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一点一点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偷。
可就在这时候，蚁群的动向忽然变了。
最前头那批蚁停了下来，触角疯狂摆动，幅度大得像是要断掉，六条腿也停止了前进，在原地打转，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江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尾巴尖一直窜到头顶。
血腥味。
野猪的血腥味飘出去了，刺激到蚁群了。
她猜得没错。
那批蚁调转方向，触角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藏身的泥坑。
几百只，几千只，密密麻麻往这边涌过来，那片褐色的潮水改变了方向，笔直地朝泥坑压过来。
江夏脑子里嗡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完了。
彻底完了。
王胖子钳子夹着石头的力道紧到极限，关节处都发出咔咔的声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石头夹碎了。
他能感觉到外头那群虫子越来越近，咔咔声就在耳边响，密集得让人发慌。那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他心口上。
石头缝挡不住多久。
这群蚁要是真扑上来，他们仨一个都跑不掉。五秒变白骨，他亲眼看见的，那可不是吓唬人的。
江夏的呼吸彻底乱了，信子颤抖着伸出来又缩回去，身子绷得像块石头，尾巴紧紧盘在一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冲出去？不行，外头全是蚁，冲出去就是死。往深处钻？来不及了，蚁群已经到了。等死？她不甘心，可又能怎么办？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股闷热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湿冷的劲儿。
江夏愣了一下，本能地吐出信子。
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吓人，浓得像是要凝成水滴，顺着信子尖往下滴。那种湿润和凉意，跟刚才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就像从蒸笼里一下子跳进了冰窖。
不对劲。
刚才还干燥得要命，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样了？
外头，白雾凭空冒了出来。
浓重，黏稠，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涌过来，瞬间把整片林子裹了进去。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半米外的树干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那群往泥坑涌过来的蚁，触角猛地一顿，动作僵住了。
它们停下来，触角疯狂摆动，幅度比刚才更大，更急，像是完全找不到方向了。六条腿在原地乱踩，前后左右打转，可什么都嗅不到了。
信息素全被水汽冲散了。
那些用来标记路径、传递信息、定位猎物的化学信号，在这片浓重的水汽面前，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彻底失效了。
蚁群乱了。
最前头那批蚁开始打转，触角胡乱摆动，找不到目标。后头的蚁跟着乱，撞在一起，堆成一团。整片蚁群像是失去了大脑的指挥，从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变成一群无头苍蝇，在原地乱成一锅粥。
江夏看得目瞪口呆，信子都忘了缩回去。
这雾来的可真够及时的。蚁群马上要压过来了，居然起雾了。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雾，来得太突兀了，太及时了，就像是专门为了救他们出现的一样。
外头的蚁群彻底乱套了。
失去信息素指引，它们本能地往回退，前头的蚁往后挤，后头的蚁往前推，整片蚁群挤成一团，互相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最后，像潮水一样，绕开了这片雾区，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咔咔声渐渐远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白雾还没散开，可泥坑外头，已经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