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阳光斜打在红星大街的水泥电线杆上。
晏峥把最后一块松香木塞进煤炉底。
火舌“呼”地卷上来，舔着铁桶的生铁底座。
他拿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
手一滑，指关节在粗糙的桶壁上磕出一条白印子。
有点疼，他甩了甩手腕。
两百斤的下水在老汤里翻滚。
药膳的复合香气顺着铝盖缝隙直往外窜。
晏峥跨上三轮车，双腿发力。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碎砖头，朝工人夜市蹬去。
今天夜市的气氛有些古怪。
昨晚刀哥被警察连锅端的事，早就传遍了整条街。
晏峥把车停在老位置。
旁边的几个卖炒面的、卖毛线袜子的摊贩，下意识往两边挪了挪折叠桌。
中间直接空出了一大块宽敞地界。
没人敢往他跟前凑。
晏峥没客气。
单脚踩下刹车，把铁桶盖子掀开一条缝。
红亮的卤油翻滚，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街道。
几十个刚下班的工人早就攥着铝饭盒等在旁边。
胖工人搓着手，刚要往前挤。
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偏三轮摩托，在街口踩下急刹。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捂着嘴直咳嗽。
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跨下摩托车。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子。
大盖帽歪戴着，腋下夹着个黑皮包。
皮带死死勒在高挺的啤酒肚上。
江州市卫生局稽查小队长，吴德。
吴德皮鞋踩在土路上，吧唧作响。
他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往里走。
不远处的“许记卤肉”摊前，许大彪正拿着脏抹布擦手。
看见吴德，许大彪厚厚的嘴唇往上翻，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昨晚他连夜提了两瓶茅台，敲开了吴德家的防盗门。
今天，他就要亲眼看着晏老三的买卖黄摊子。
吴德径直走到晏峥的三轮车前。
皮鞋尖用力踢了一下三轮车的前轮胎。
“谁是摊主？”
吴德鼻孔朝天，打着拿腔拿调的官腔。
周围排队的工人一看这蓝色制服，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九十年代初，稽查队在路边小贩眼里就是活阎王。
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晏峥放下手里的菜刀。
刀背磕在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扯过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掉手背上的红油。
“我是。”
吴德上下打量了晏峥一眼。
目光落在那锅翻滚的卤肉上，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有人举报你兜售变质发臭的死猪肉，吃坏了肚子。”
吴德拉开皮包拉链，抽出一叠盖了红章的罚单。
“卫生许可证呢？拿出来检查检查。”
晏峥站在原地没动。
九二年的路边摊，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是无证经营。
这证件申请流程长，卡得严。
他上午刚去局里交了厚厚一沓材料，证件最快也要三天后才下发。
“材料交上去了，证还没批下来。”
晏峥语气平淡。
吴德一听，嘴角裂开。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证？无证经营，还卖毒害老百姓的黑心肉！”
吴德大手一挥，冲身后的两个手下嚷嚷。
“把锅封了！车没收！”
两个穿制服的手下走上前，伸手就要去端那个滚烫的大铁桶。
晏峥往前跨了一大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铁桶前。
右手抓起那把生锈的菜刀，“啪”的一声拍在砧板正中央。
刀刃切进圆木半寸深。
“这锅肉本钱八十。谁碰，我找谁赔。”
两个手下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吴德脸皮一耷拉。
他干稽查这么些年，还没见过摆地摊的敢跟他横。
他挺着啤酒肚，往前凑了两步。
大盖帽的帽檐差点顶到晏峥的下巴。
一股浓重的劣质旱烟味混着生蒜的臭气，喷在晏峥面前。
“小子，你挺狂啊。”
吴德压低嗓音，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清。
他斜着眼，瞟着晏峥放在车厢里那个挂着锁的厚重木箱子。
昨晚这箱子装了上百块钱的事，许大彪早就跟他交了底。
“材料交上去，压个一年半载批不下来，那是常有的事。”
吴德拿手指敲了敲砧板的边缘，发出笃笃的动静。
“不过嘛，凡事都有个通融。”
他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在晏峥胸口前面晃了晃。
“五百块。”
吴德盯着晏峥的眼睛。
“交五百块钱罚款，我私下给你开个条子。这证，我明天就让人给你盖章送来。”
晏峥眼皮垂下，遮住眼底的冷光。
他咬了咬腮帮子，脸颊肌肉绷紧。
“五百？太多了，我这小本买卖一天才挣几块钱。”
他声音发干，透着一丝恳求。
吴德一听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
对方终究还是怕了。
他腰杆挺得更直，皮包往腋下死死一夹。
“少跟老子哭穷！五百块钱好处费，一分都不能少！”
吴德声音拔高了，透着吃定晏峥的嚣张。
“今天这钱你不拿，这锅肉我直接倒进下水道！你这辈子别想在江州支摊！”
人群外面。
许大彪听不清两人说什么。
但他看着晏峥低头那副窝囊样，乐得直拍大腿。
晏老三，你也有今天！
车厢里，呦呦被几个穿蓝制服的男人吓着了。
小手死死拽着晏峥的军大衣下摆，不敢出声。
晏峥反手伸下去，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背。
他抬起头。
脸上的畏缩和恳求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前世在商场厮杀时那种刀锋般的冷硬。
“五百块好处费。一分不能少。”
晏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吴德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赶紧掏钱……”
话没说完。
晏峥的右手插进了旧军大衣的深兜里。
掏出来的，不是皱巴巴的钞票。
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长方体。
全金属外壳，按键细密。
这是他上午去电子黑市花了两百多块高价淘来的日本走私货。
索尼微型录音机。
在这年头的江州，这玩意儿比进口大彩电还稀罕。
连市局的刑警队长都不一定配得齐。
吴德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盒子，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
“你拿个破收音机干什么？老子要的是钱！”
吴德不耐烦地伸手去夺。
晏峥手腕一翻，轻松避开他的胖手。
大拇指精准地按在机身侧面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
“咔哒。”
按键弹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声。
磁带转动，沙沙的底噪在微型喇叭里响起。
下一秒。
吴德那嚣张、油腻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一字不落地传了出来。
音量被晏峥提前调到了最大档。
“少跟老子哭穷！五百块钱好处费，一分都不能少！”
“今天这钱你不拿，这锅肉我直接倒进下水道！你这辈子别想在江州支摊！”
录音机的喇叭不大，但在安静的夜市街口，这两句话像炸雷一样响亮。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连吴德说话时粗重的喘气声，都录得明明白白。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排队的工人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吴德。
远处正准备看好戏的许大彪，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
脖子伸得像只被掐住的公鸡。
当吴德那句清晰的索贿录音在摊位前播放出来时，吴德那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