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窝囊气？”
晏峥眉毛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伸手捏住苏云锦气得有些发鼓的腮帮子，指腹在那层软肉上轻轻碾了两下。
“老子拿五百万现金砸出去，是去给洋鬼子当孙子的？”
苏云锦被他捏得嘴唇微微嘟起，说话有些漏风。
“你、你撒手！别不懂装懂！”
她一把拍开男人的手，手背上的机油不小心蹭到了晏峥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她慌了一下，下意识想拿袖子去擦。
晏峥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毫不在意那块黑漆漆的油污。
“外头那些大脑袋没来之前，先去把手洗了。堂堂总工，顶着张花猫脸见客？”
苏云锦愣住，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什么大脑袋？谁要来？”
话音刚落，二车间外头传来两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响。
“滴滴——”
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满是煤渣子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市长一秘王主任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
大刘眼尖，赶紧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停手！市里领导来了，把地上的破铁皮给我扫扫！”
王主任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踩着皮鞋快步走进车间。
身后还跟着两个干事，两人合力抬着一块用红绸子盖着的巨大牌匾。
“晏总！苏总工！”
王主任笑得见牙不见眼，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
晏峥迎上去，骨节分明的大手跟对方握了握，顺势递了根没点火的万宝路。
“王主任，大热天的，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废铁厂。”
“哎哟，晏总这话说得！现在这儿可是咱们江州市的香饽饽！”
王主任把烟夹在耳朵后头，转身冲着那俩干事招手。
“来来来，把红绸子掀了！让大伙儿开开眼！”
红绸子“哗啦”一声落地，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一块黄澄澄、反着刺眼金光的纯铜牌匾露了出来。
阳光打在上面，那两排魏碑体大字直晃人的眼。
【江州市国家级食品机械研发中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首席总工程师：苏云锦】。
车间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老李头带头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脚面上。
他也顾不上疼，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块铜牌上。
“国、国家级？咱们这破车间，成国家级研发中心了？”
苏云锦呼吸猛地一滞。
她那双常年握图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感。
在国企熬了八年，图纸画了几百张，连个先进个人的奖状都没摸着过。
现在，名字直接被刻在了市里特批的黄铜牌匾上。
王主任笑呵呵地看向苏云锦。
“苏总工，叶市长亲自批的条子。他说，核心技术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心里才踏实。”
“这牌子，今天就算是正式挂上了！”
大刘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蒲扇大的巴掌全是滑腻腻的汗。
“晏哥，我这就去外头小卖部搬两箱大地红！咱得听个响啊！”
“去，买最响的。”晏峥嘴角勾着笑。
十分钟后。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重机厂大院里炸开。
浓烈的硫磺味混着红纸屑，顺着热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云锦站在那块已经挂上墙的铜牌底下，眼眶通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晏峥偏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苏总工，这牌子够不够分量，压住你那个什么国产瓶颈？”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直奔刚收拾出来的独立办公室。
“晏峥，你进来。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石灰粉味。
苏云锦直接扑到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巨大的牛皮纸，哗啦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指尖沾着铅笔灰，直接戳在图纸正中央的一个复杂机械结构上。
“你看这里。”
她语速极快，呼吸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
“全自动真空流水线，最核心的部分是这个多段式压强主轴。”
“它需要承受每平方厘米三百公斤的瞬间压力。”
晏峥拉过一把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
“直接说难点，老公理科不及格，听不懂这些鸟语。”
苏云锦被他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
“难点就是，这个轴承的公差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她抓起桌上的半截橡皮，烦躁地在图纸边缘蹭了两下。
橡皮屑簌簌往下掉。
“咱们厂那几台老式车床，开动起来抖得像拖拉机。车出来的零件，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头发丝。”
“这种废铁安在流水线上，机器转不到十分钟就会直接炸缸！”
她越说越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所以，我们必须买一台德国产的二手高精度数控机床来做过渡加工。”
晏峥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买呗。五百万不够，老公再给你提五百万。”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白菜还是吃土豆。
苏云锦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以为那是菜市场的白菜，给钱就能买？！”
她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些外国设备商傲慢得很。他们把淘汰了十年的洋垃圾拉到国内，翻个新，就敢要八十万美金一台！”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造不出核心部件，态度就像施舍叫花子一样。”
苏云锦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下午在江州大饭店，有个外资设备交流会。德国威尔逊公司的代表在那边。”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晏峥，那帮人……嘴巴很脏的。你脾气冲，下午去了……千万别动手打人。”
晏峥合上打火机盖子。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图纸边缘。
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苏云锦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嘴巴脏？”
晏峥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全是森寒的冷光。
“巧了，我这人专门治各种口臭。”
他直起身，随手拿过桌上那套高级灰的西装外套，披在苏云锦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残留的烟草味和男人的体温，瞬间包裹住她。
“走。去会会那帮黄毛绿眼的洋鬼子。”
苏云锦手忙脚乱地拢住外套，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绊了一下。
“哎，图纸！我把参数表带上……”
她急匆匆去抓桌上的文件袋，纸张哗啦作响。
半小时后，黑色大奔稳稳停在江州大饭店门口。
这是江州市目前唯一的一家涉外星级酒店。
旋转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穿红制服的迎宾员。
大堂里冷气开得极足，甚至有些冻人。
苏云锦刚踏进大堂，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顺着声音看去，大堂左侧的咖啡座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桌上摆着几杯没怎么动的冰美式，旁边散落着几本彩印的设备画册。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胖老外，正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夹着根雪茄，正用极快的语速跟旁边的翻译说着什么。
边说边用轻蔑的眼神扫视着大堂里路过的本地人。
苏云锦脸色瞬间白了。
她当年为了看懂外文的技术文献，不仅自学了英语，还死磕了三年德语。
那个络腮胡刚才说的那句德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还没开化的猴子，只要把废铁擦亮一点，他们就会乖乖掏空口袋里的美钞。”
苏云锦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骨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咬着牙，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突然横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晏峥单手插兜，视线越过大堂里精致的罗马柱，死死锁定在那个络腮胡身上。
他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老婆。”
晏峥嗓音极低，带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待会儿教教我，德语的‘滚你妈的蛋’，怎么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