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噪音，顺着厂区高音大喇叭撕裂了早春的寒风。
“呲啦——全厂各分部主管、车间主任听好！”
保安小五的破锣嗓子在广播里狂震，带着变调的恐慌。
“十分钟内，全部滚来总部会议室！少一个，立刻卷铺盖走人！”
回音在空旷的水泥厂院里来回激荡。
整个云峥集团瞬间炸了锅。
刚过九点。
总部三层会议室，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大敞着。
几十号戴着安全帽、穿着蓝灰工装的头头脑脑，跟躲猫一样溜进屋。
满屋子全是机油味、廉价劣质烟草味，还混着跑出一身臭汗的酸馊气。
几十张真皮座椅挤得满满当当。
没人敢大喘气，连咳嗽都死死捂着嘴。
晏峥坐在长条实木会议桌的最前端。
他手里捏着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拇指拨开机盖，咔哒脆响。
幽蓝火苗窜出，点燃嘴角的万宝路，青灰色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冷硬的眉骨。
大刘像个做错事的黑熊。
两百斤的肉山缩在墙角，军胶鞋底焦躁地蹭着抛光地砖。
他手里死死薅着个干瘦如柴的年轻人衣领，跟拎瘟鸡似的。
这年轻人正是刘二狗。
穿着件大两号的破棉袄，浑身散发着宿醉的馊臭味。
牙齿磕碰得嘎哒作响，两腿抖成筛糠，裤裆早就洇出一大片湿痕。
晏峥掐灭烟头，顺手丢进青瓷烟灰缸。
“滋啦”一声，火星熄灭。
他抬起眼皮，眸子里的寒光比外头的西北风还冷，直刺大刘。
“人带到了？”晏峥嗓音夹着冰碴子。
大刘猛地打了个哆嗦，粗糙的手指抠着头皮屑。
“哥……带到了。二狗昨夜灌了半斤地瓜烧，今天早晨还在被窝里吐酸水。”
大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满脸赔笑。
“他、他真没长脑子，收了人家五百块好处费，就把作废的旧公章借出去了。”
大刘扯着刘二狗的脖领子往前一搡，“还不快给晏哥磕头认错！”
刘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地砖表面，膝盖磕得咚咚响。
“晏爷饶命！我真以为他们是想借着咱的冷链车厢，偷偷拉几箱走私的红塔山……”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往大刘身后缩。
“表哥！你帮我求求情啊！我可是你亲二姨的种啊！”
大刘看他这副惨样，心底那点江湖义气又冒了头。
他搓着宽大的手掌，凑近半步。
“哥，你看他这怂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掺和拐卖人口啊。”
大刘压低公鸭嗓，带着几分讨好。
“要不……咱扣他一年工资，把他赶回乡下种地得了。送局子的话，我二姨非得哭瞎眼不可。”
晏峥靠着真皮椅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随手抓起手边那只装满滚烫茶水的粗陶茶盏。
手腕猛地发力。
“哐当——！”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直接在刘二狗脚边炸开。
茶水溅了刘二狗一头一脸，烫得他像杀猪一样惨嚎起来。
会议室里几十号主管吓得齐刷刷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晏峥站起身，军靴踩着满地碎瓷片，咯吱作响。
他径直走到大刘跟前，伸手一把攥住大刘那件黑棉袄的衣领。
一米八五的个头，带着阎王索命般的煞气，直接把大刘逼退半步。
“江湖义气？”晏峥咬着牙，字字见血，“亲戚面子？”
他伸手指着窗外收费站的方向。
“你知不知道千山截住的那辆破卡车里，塞了多少个半大孩子？”
晏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狂怒。
“十七个！全被塞进冷库夹层！冻得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大刘脑门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哥、哥……我……”
“你个屁！”晏峥怒吼出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乱颤。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伪造批条，狠狠拍在大刘长满横肉的脸颊。
“这纸盖着咱云峥的印！要是这十几条人命，今天全憋死在货车里！”
晏峥死死盯着大刘的牛眼。
“苏云霆就是再护短，也得亲手给咱们戴手铐！到时候你、我、还有你那个哭瞎眼的二姨，全得去刑场吃连环枪子儿！”
大刘脑袋“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双腿一软，两百斤的肉山直接瘫坐在实木椅子里，压得椅子嘎吱作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头的秋衣。
大刘终于反应过来，这五百块钱的假章，差点把整个集团连根拔起送进地狱。
“啪！”
大刘猛地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自己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会议室，五个鲜红的指印瞬间浮现。
“我踏马是猪脑子！我眼瞎！”
大刘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嘴角溢出血丝。
“哥！我错了！我这就把二狗这畜生扭送公安局！让他把牢底坐穿！”
刘二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昏死在满地茶水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晏峥松开手，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转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会议桌两侧噤若寒蝉的各路主管。
那些平时仗着资历老、跟晏峥称兄道弟的车间主任们，此刻全低着脑袋躲避视线。
“都抬起头来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晏峥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云峥集团现在每个月的流水破千万，养着几万口人吃饭。”
他指节重重敲击着实木桌面，咚咚作响。
“可你们呢？还把这儿当成街头抢地盘的黑帮堂口？当成你们村口分猪肉的自留地？”
晏峥盯着二分厂的一个胖厂长。
“老赵，你小舅子在后勤部管采购，买一吨生鲜肉，报损率能吃掉两百斤。你当我是瞎子？”
老赵吓得浑身肥肉乱抖，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掉落地面。
晏峥又看向物流部的副经理。
“还有你。车队排班全按跟谁喝过酒来定。外人给条红塔山，冷藏车就能私自拉私活。”
晏峥每点一个名，会议室里的气压就往下沉一分。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以前咱们是草台班子，靠兄弟义气打天下，我不追究。”
晏峥走回主位，直接拉开真皮转椅落座。
“但今天，这张假批条，算是彻底打醒了我。”
他双手交叉搭在桌面，眸子里透着深远格局与铁腕决断。
“江湖兄弟那一套，在现代商业版图里，就是催命符。”
晏峥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从这一刻起，云峥集团实行绝对的现代企业改制。不认亲戚，只认规矩。”
大刘捂着红肿的脸颊，连声应和，唾沫直咽。
“对！按规矩办！谁再敢乱伸手，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老赵擦着额头的虚汗，结结巴巴地开口试探。
“峥、峥哥……那这规矩，以后咋定啊？咱们这帮老粗，也不懂那些洋词儿啊。”
晏峥扯开嘴角，露出一抹充满算计的冷酷笑意。
“不懂没关系，有人懂。”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厚厚的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桌面。
“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全集团所有分厂的财务账本、公章底册，全部交回总部封存归档。”
此话一出，底下瞬间倒吸一片凉气。
老赵急了，急忙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尖音。
“交、交出财权？！峥哥，那以后我们买根螺丝钉，还得跑回总部报批？”
“嫌麻烦？嫌麻烦立刻结账滚蛋。”
晏峥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余地，语气霸道绝伦。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一直低头翻看财务报表的纤细身影。
“我给你们这帮散沙，请了一位能掐死你们所有灰色收入的活阎王。”
晏峥指节敲了敲那份红头文件，嗓音透着戏谑与期待。
“沈冰。别算账了，出来跟这帮刺头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