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一声闷响，把外头火车站的嘈杂全给挡干干净净。
底盘极稳的大奔缓缓启动。
车厢里冷气开得足，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白气。
苏云锦浑身一哆嗦，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贴着车门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
屁股底下这皮子太软了。
软得她心慌，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掉进个无底洞。
晏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男人身上那股子干净的薄荷香皂味，混着车里高级车载香水的味道，一个劲往她鼻腔里钻。
她不敢抬头。
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
那双洗得褪色的黄胶鞋，鞋帮子破了个洞，鞋底沾满泥灰。
正正好好踩在人家车里那层纤尘不染的羊毛脚垫上。
突兀，又刺眼。
苏云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喉咙里像是咽了一把带刺的沙子，吞咽一下都拉扯着生疼。
“这、这车……”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破了刚结痂的口子，渗出一点血腥味。
“是咱家的。”晏峥侧过身，视线落在她皲裂的手背上。
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
“大刘没骗你，前面副驾坐着的是沈冰，咱集团的财务总监。”
沈冰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板娘好。”沈冰语气清冷，但眼神透着股敬重。
苏云锦脑瓜子“嗡”的一声。
财务总监？集团？
她饿了三天，胃里本来就一阵阵抽搐，这会儿更是搅和得想吐。
“你别喊我……我不是什么老板娘。”
她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在火车站蹭到的灰。
“晏峥，你是不是疯了？这得花多少钱租的啊……”
她嗓音直打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妈！”
没等晏峥开口，一个软乎乎的身子猛地扎进了苏云锦怀里。
呦呦穿着粉嘟嘟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精致的小揪揪。
小丫头身上带着股好闻的奶香味，小手一把搂住苏云锦的脖子。
“妈妈你别怕呀，爸爸现在可厉害啦！”
呦呦奶声奶气地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苏云锦僵硬着胳膊，想抱又不敢抱。
她身上馊了，三天没洗澡，满身的汗酸味和绿皮火车上的劣质烟草味。
她怕蹭脏了女儿那身一看就贵得吓人的新衣服。
“呦呦乖，先下来，妈妈身上脏……”她声音哑得厉害，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脏！妈妈最香了！”
呦呦撅着小嘴，松开手，哼哧哼哧拉开旁边的小粉书包。
拉链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丫头从里面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纸，献宝似的怼到苏云锦眼前。
“妈妈你看！这是爸爸给呦呦买的大房子！”
纸上是用彩虹笔涂鸦的画。
线条歪歪扭扭的。
画着一个三层楼的大房子，院子里有个夸张的红滑梯。
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大手牵小手。
旁边还用拼音歪歪斜斜写着：爸爸、妈妈、呦呦。
苏云锦视线瞬间模糊了。
眼底那层水汽怎么也压不住。
“爸爸说，这个房子是给妈妈的惊喜。”
呦呦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戳着画上的小人。
“妈妈不在家的这几天，爸爸每天晚上都在客厅抽烟，看着你的照片发呆呢。”
小丫头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爸说，他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回来，给妈妈赔罪。”
轰——
苏云锦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彻底断了。
理智、防备、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全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这三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鹏城的骗子拿假合同卷走了最后的两千块保证金。
那是重机厂最后救命的钱啊。
她蹲在鹏城陌生的街头，暴雨浇透了全身，连个躲雨的屋檐都找不到。
饿急了，只能去包子铺后巷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充饥。
好不容易扒着绿皮火车混回江州。
迎接她的不是安慰，而是赵德柱那个副厂长打来的夺命电话。
“苏云锦！你把公款卷哪去了？厂子破产的黑锅你背定了！”
“老子明天就开全厂大会，把你移交公安局去踩缝纫机！”
那几句话就像催命符，逼得她只能往江州大桥的江水里想。
她以为自己是个千古罪人，连累了全厂职工。
她以为回家还要面对那个醉醺醺、只会伸手要钱打人的丈夫。
可现在。
豪车，财务总监，别墅的画，还有女儿身上干净昂贵的公主裙。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砸碎了她伪装出来的坚强。
“呜……”
苏云锦猛地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像是一片在狂风里打转的枯叶。
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般涌出来，砸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越哭声越大，最后彻底绷不住了。
竟然双腿一软，直接从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滑了下去。
“诶！嫂子你别……”前排的大刘吓得一脚踩了点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你的车！”晏峥冷喝一声。
他没有去拉苏云锦。
只是跟着单膝跪在了车后排宽敞的地垫上。
苏云锦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下面的空隙里，像个虾米。
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
“我没拿钱……我真的没拿厂里的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全碎在喉咙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个骗子跑了，我找不着他了，报警也没用……”
“赵德柱要把我送进局子，他说是我贪污的……”
“晏峥，我饿了三天……我真的好想跳江，江水好冷啊……”
她语无伦次地往外吐着这几天的委屈，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盐水流进嘴角裂开的伤口里，疼得她直抽气。
但她顾不上了。
八年总工的骄傲，女强人的体面，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子。
晏峥眼眶猩红。
额头两侧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心脏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钢爪来回掏挖，疼得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蜷缩在地上的苏云锦死死勒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他下巴抵着她乱糟糟的头发，闭上眼睛，嗓音哑得不成人形。
前世的愧疚，这辈子的心疼，全砸进这个拥抱里。
苏云锦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拳头砸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你别抱我……我身上馊的……”
“我弄脏你衣服了……”
“脏个屁！”晏峥咬着牙，眼角隐隐泛着泪光。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上。
任凭她的眼泪鼻涕蹭脏了那价值上千块的面料。
“哭吧，委屈全哭出来。”
晏峥的大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粗糙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旧衬衫。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苏云锦撕心裂肺的抽噎声，和冷气出风口的呼呼声。
呦呦在旁边也不闹，乖乖地递过来一张散发着香味的纸巾。
副驾驶的沈冰默默把头偏向窗外，眼眶也微微泛红。
前面开车的大刘吸了吸鼻子，粗暴地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方向盘被他捏得嘎吱嘎吱响。
足足哭了有十几分钟。
苏云锦的嗓子彻底劈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干呕和打嗝。
她伏在晏峥怀里，揪着他的领带，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水。
晏峥低头，用大拇指一点点蹭掉她眼角的泪花。
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绝世易碎品。
“哭够了没？”他轻声问，语气里透着股子瘆人的温柔。
苏云锦呆呆地看着他，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无意识地打了个嗝。
“哭、哭够了……”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晏峥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眼底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瞬间撕裂了伪装。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后视镜死死盯住驾驶位。
“大刘。”
“在呢晏哥！您吩咐！”大刘猛地坐直，眼神狠戾。
晏峥摸了摸苏云锦的后脑勺，一字一顿地开口。
“掉头，去重机厂。”
“老公带你去杀人诛心，让那个老王八蛋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