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拔出扎进实木桌面的拆信刀。
带起几根细碎的木刺，随手丢进青瓷笔筒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大刘瞪圆了牛眼，愣了得有五六秒，脑门浮出一层虚汗。
“哥，你、你是说……咱自己去挑事？”
他挠着后脑勺，指甲抠着头皮屑。
“那些家长本来就在气头里，咱再去当众戳穿，这不是往油锅里倒凉水吗？”
晏峥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飘在杯口的茶叶梗。
“要的就是这盆油锅当街炸开。”
他抿了一口微烫的浓茶，喉结滚动。
“黄大发搞的那些盗版卡片，印得跟狗啃似的，劣质塑料燃烧后的焦臭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晏峥把茶缸磕在桌角。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带几张咱们厂自己印的闪卡，带着防伪镭射标那种，去校门口支个大喇叭，让那帮小孩自己看。”
“谁能拿一张假卡来，咱就当场换一包真干脆面给他。”
大刘猛地一拍大腿，粗糙的手掌拍得西裤啪啪直响。
“绝了！这招简直是绝户计！”
他激动的公鸭嗓都破了音，唾沫星子乱飞。
“不仅洗脱了咱的黑锅，还能趁机踩死南方那帮人铺在底下的野鸡渠道！”
“少搁这儿喷口水，赶紧滚去干活。”
晏峥嫌弃地挥挥手。
大刘咧着后槽牙，夹着那只掉皮的公文包，脚底抹油溜出办公室。
门板砰的一声关紧。
震得墙角那盆散尾葵的叶子乱颤。
走廊里正好碰见抱着宣传物料的白雪。
“刘哥，火急火燎的赶去投胎啊？”
白雪踩着高跟鞋侧身躲开，手里那沓刚印好的彩色海报差点被撞翻。
“去去去，大人们干仗，小丫头片子少打听。”
大刘从白雪怀里随手抽走两张反光海报。
“借哥用用！今儿让那帮不知好歹的家长，长长什么叫防伪的见识！”
说完，大刘一阵风似的卷下了楼梯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沈冰窝在接待区的真皮沙发里。
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她眼皮肿得像核桃，平时那丝不苟的发丝也散落了几缕在脸颊边。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跨国传真。
那是港城期货交易所刚发来的平仓回执，热敏纸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
“晏、晏总……”
沈冰开口时，牙齿磕碰了一下，带出明显的颤音。
“底账我都核过三遍了……咱们放风说要建香料基地，期货盘子瞬间雪崩……”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似乎被那串巨额数字卡住了气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算进抄底豪客遗留资产的变现折旧，扣掉财务过桥利息，再刨去给那几个老毛子中介的跑腿费……”
晏峥没接茬，从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把玩。
银色的机盖开合，咔哒作响。
“多少？”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中午吃什么。
沈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两点四个亿。”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沈冰觉得自己的心脏漏停了半拍。
在这个连万元户都能在小县城横着走的年代。
两点四个亿的纯利现金流。
足够把江州市所有的街道都铺满大团结。
沈冰只觉得头皮发麻，指尖一阵阵发冷，整个人像踩在棉花堆里打飘。
晏峥拨弄打火机的手指只停顿了一秒。
金属机盖磕在虎口，印出一道红印。
他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
“黄大发要是知道他这辈子抠搜攒下的家底，全给咱们做了嫁衣，估计做鬼都得再活活气死一次。”
晏峥站起身子，走到落地窗前。
外头西北风刮得树枝乱颤，玻璃窗沿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看着厂区大院里一字排开的重型卡车。
那些涂着“云峥物流”四个大字的冷链车，排气管正往外喷着白烟，准备随时发车。
“钱这玩意，攥在手里就是一沓废纸。”
晏峥吐出一口浊气，在玻璃表面凝成一片白雾。
“这回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是咱们真正的护城河。”
沈冰盯着男人的背影，眼眶里布满血丝，脑海中疯狂盘算着集团现在的体量。
白雪带着那帮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营销大学生，硬生生把干脆面的直营柜台，砸进了周围四个省的国营供销社。
那些刚吞并的南方加工厂区，黑烟筒白天黑夜地往外喷着气。
包装机器的履带全天候转着，印着水浒卡面的塑料袋跟印钞机一样往筐里掉。
至于陆千山那帮退伍侦察兵。
整天开着车队在省道巡逻，车厢里常年备着钢管和扳手，黑白两道没人敢去触霉头。
更别提大凉山那片被村民用红缨枪护着的香料田。
这一套组合拳打完。
从田间地头的原材料，到工厂的流水线，再到小卖部货架。
所有的血脉全通了。
这算是彻底把整个食品圈子的咽喉给死死咬住了。
水泼不进，针扎不穿。
这就是一具砸不烂的不坏金身。
“小马清晨打过长途专线。”
沈冰翻开膝盖里的备忘录，纸张发出哗啦的摩擦声。
“麻柳沟的村民，自发组建了六十多号人的巡夜队，牵着土狗日夜换班守着咱们的香料田。”
她推着镜框，语气里透着亢奋。
“村支书放了狠话，哪怕天王老子来抢，也别想从咱们云峥的锅里抠走一粒花椒。”
晏峥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暖意。
老百姓的饭碗保住了，谁敢动云峥，谁就是砸几万人的饭碗。
“云锦那边呢？”
晏峥走回办公桌，摸起一根万宝路，没点燃，只放在鼻息间闻了闻烟草味。
一提到老婆，他周身那股阎王爷般的冷硬瞬间散了个干净。
“苏工两天没回主卧睡觉了。”
沈冰叹了口气，“带着十几个老技工，窝在三号车间里敲敲打打。”
“听里头传出的动静，像是在焊什么微电脑控制主板。”
沈冰停顿半秒，忍不住吐槽。
“昨晚我去送夜宵，那几个德国设备商雇来的本地二流子，还想凑在窗户根偷听。”
她嘴角勾起冷笑。
“被陆队长养的那几条藏獒，追着咬出了二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
晏峥扯开嘴角，笑得有些痞气。
“千山买的狗粮没白喂。”
他拉开抽屉，把两点四个亿的交割单随意扔进去，看都不多看一眼。
“拨一个亿出来，单独建个户头，全划给研发中心。”
沈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亿？全给苏工搞研发？”
她舌头直打结，“国内根本没人能跟咱们的技术打擂台了，投这么多会不会有点打水漂……”
“没人能打，那就去打国外的洋鬼子。”
晏峥眼神锐利起来，像头盯准了猎物的狼。
“汉斯那帮老外之前卖咱们天价洋垃圾，这笔账还没清呢。”
晏峥摸着下巴，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媳妇发话了，老子倾家荡产也得给她把新机器的零件凑齐。”
就在两人交底的时候，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门把手磕进墙壁橡胶垫，发出一声闷响。
苏云霆裹着一件半旧的黑皮夹克，满身寒气地跨进门槛。
屋里瞬间卷进一股夹着沙土的西北风，还混着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他连门都没敲，剑眉死死拧在眉心。
眼角那道暗红色的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越发狰狞。
“大舅哥这是来查我的水表？”
晏峥双手撑着桌沿，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这几天可都是合法纳税的老实生意人。”
苏云霆没搭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大步流星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猛灌进胃里，才勉强压住眼底的烦躁。
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外文报纸。
报纸带着体温，还混着点汗味。
“啪”的一声。
他直接把报纸拍在晏峥面前。
“省厅刚转过来的外事协查通报。”
苏云霆嗓音嘶哑，像是在粗砂纸里滚过。
“晏峥，你小子这回捅破天了。”
晏峥挑起眉，视线扫过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密密麻麻的英文方块字。
最醒目的位置，印着红色的加粗标题，配图是一只伸向亚洲版图的鹰爪。
“黄大发生前为了借过桥资金，把手里仅剩的一些干脆面配方和南方市场渠道，全抵押给了海外机构。”
苏云霆指着报纸里的那只鹰爪，指尖用力到发白。
“漂亮国的食品巨头，雀巢和卡夫，已经通过那些抵押的破烂渠道，强行注资进场了。”
他盯着晏峥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资本鳄鱼根本不管黄大发的死活，他们看中的是华夏这块肥肉。”
苏云霆喘了口粗气，咬着后槽牙。
“半小时前，理查德的私人飞机落地省城机场。那孙子刚出航站楼，就点名道姓要见你。”
晏峥盯着报纸里的鹰爪图案，眼底那层薄凉一点点冻结成冰。
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痞气散了个干净。
苏云霆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他死死盯着妹夫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小子跟我交个实底。云锦搞出来的那个微电脑主板……是不是已经摸到那帮国际财阀的祖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