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卷起黑色的煤渣。打在底盘上，劈啪作响。
风刮得很野。夹带着浓重的硫磺味。
大刘双手死死抓着副驾驶头顶的把手。
“哐当。”车轮轧过一个大坑。
大刘脑袋猛地磕在车顶铁皮上。疼得他直吸冷气。
“娘哎。这破路能把人苦胆颠出来。”他揉着头皮，指甲缝里塞满油垢。
晏峥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脚踩刹车。
吉普车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家属楼前。
红砖墙上刷着白字标语。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头的青砖。
“到了。娘子关发电厂。”晏峥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脖领子。
他拉紧黑风衣。军靴踩在混着煤灰的残雪上。嘎吱一声。
大刘跟着跳下来。张嘴刚想抱怨，灌了一嘴煤灰。
他转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黑色的唾沫。
“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咱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个修电闸的？”
晏峥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发黄的旧报纸。核对了一下楼号。
“三号楼，二单元。”晏峥迈步往里走。风衣下摆擦过带泥的雪堆。
楼道里很暗。
空气里飘着烂白菜和发酵的酸汤子味。
晏峥停在三楼右边的木门前。绿色的油漆斑驳起皮。
大刘上前，捏着拳头砸门。
咚咚咚。
“有人没！”大刘嗓门大，震得楼道里嗡嗡响。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嘎吱。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
头发乱蓬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作服。领口沾着机油。
手指缝里全是黑泥和蓝色的钢笔水印子。
“找谁？”男人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眼神透着防备。
晏峥上前一步。
“刘工？”晏峥看着他。
男人愣了一下。双手在工作服上搓了两下。
“我是。你们是厂办的？”
他语速很快，透着常年被领导训斥的局促。
“我没在值班时间写东西。这几天机组运行正常。”
“不查岗。”晏峥伸手推开门板。
直接走进屋里。
大刘挤进去，宽大的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极小。
转身都费劲。墙角堆着几个褪色的蛇皮袋。
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三屉桌。
桌上乱七八糟全是一摞摞的方格稿纸。
几本俄文和英文的物理书压在稿纸上。
旁边放着个大茶缸，里面泡着发黑的茶叶梗。
炉子里的煤火烧得不旺。屋里冷飕飕的。
刘工局促地站在一边。
他看着晏峥这身行头，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大刘。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那你们……查水表的？”
晏峥拉过一张掉了一条横撑的木椅子。坐下。
椅子摇晃了一下，嘎吱作响。
他把那张旧报纸拍在稿纸堆上。
啪。声音清脆。
刘工低头。
视线扫过报纸上《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几个字。
他脸色白了一下。
赶紧伸手去抓那张报纸。手指发抖。纸页被他捏皱了。
“这、这是我业余写的。没耽误发电厂的活。”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胡乱擦着镜片。
“领导，你们别开除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吃饭。”
大刘在旁边乐了。
“谁开除你啊！晏哥是来给你送钱的！”
大刘一巴掌拍在刘工的肩膀上。力道不小。
刘工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大腿撞在桌角。发出一声痛呼。
晏峥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份文件。
扔在桌面上。
“我叫晏峥。江州云锦出版社的老板。”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
点燃一根万宝路。青烟在逼仄的屋里散开。
“我看过你的文章。有点意思。”
刘工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上沾了一枚指纹，视线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份文件。封面印着“作家签约合同”。
“出、出版？”刘工结巴了。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这东西没人看。国内科幻杂志都快倒闭了。印了也是赔钱。”
“赔钱是我的事。”晏峥吐出烟圈。
他夹着烟，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两下。哒，哒。
“翻开。看最后一页。”
刘工颤抖着手，翻开文件。纸页沙沙作响。
目光落在薪酬那一行。
他呼吸猛地停滞。
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吞咽的怪声。
双腿一软，后腰撞在三屉桌边缘。桌上的搪瓷茶缸跟着晃了晃。
“一……一百万？”刘工声音劈了。像公鸭叫。
他死死盯着那串零。
凑近了，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零。
“年薪？”刘工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峥。
“晏老板。你别拿我寻开心。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
他指着桌上的稿纸。手指抖得厉害。
“写这些外星人、宇宙大爆炸。不能当饭吃。我媳妇昨天还跟我吵架，嫌费电。”
大刘靠在墙边，抠着鼻屎。
“老刘，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晏哥说给一百万，少你一分钱，你抽我大嘴巴子。”
晏峥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按在煤炉盖上。
火星滋啦一声熄灭。留下一个黑印。
“条件只有一个。”
晏峥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头在小屋里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双手撑在桌沿。盯着刘工。
“辞掉电厂的工作。”
“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星辰大海，全给我写在纸上。”
刘工张着嘴。
冷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啦作响。
他在这座全是煤灰的小城里，每天面对的是轰鸣的发电机和冰冷的仪表盘。
脑子里的那些宇宙战舰、三颗太阳的世界。
没人懂。只会被人骂是不务正业的神经病。
现在。
有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跨越大半个中国跑到这煤灰堆里。
拿一百万的现钞砸在他脸上。
告诉他，安心写你的宇宙。
刘工手一抖。
碰到桌角的搪瓷茶缸。
当啷。
茶缸掉在水泥地上。发黑的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胶鞋面。
他没去管。
“真……真让我写？”刘工眼眶红了。
一层水汽模糊了厚厚的镜片。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抽屉。
抽屉轨道生锈，拉得刺耳尖叫。
找出一根没帽的英雄牌钢笔。
晏峥看着他。
“钱。出版。所有后勤。”
晏峥字字沉稳。“我全包。”
“你只要写出能震碎那帮老外下巴的东西。别让我觉得这钱打了水漂。”
刘工握着钢笔。
手抖得握不住笔管。
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用力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丝。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刘慈……”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得极重。差点划破纸面。
签完字。他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上。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滑过沾着煤灰的脸颊。留下一道白印子。
晏峥拿过合同。
随意折了两下。塞进风衣口袋。
“大刘。留十万现金给他安家。剩下的钱，明天财务会打进他的折子。”
晏峥转身往外走。
大刘从黑皮包里掏出十沓绑着白纸条的百元大钞。
啪啪全扔在三屉桌上。钞票砸出闷响。
“老刘。好好写啊。晏哥看中你，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大刘咧嘴乐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跟着晏峥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
冷风重新灌满楼道。
两人走出家属楼。
吉普车还停在残雪里。引擎盖已经冷透了。
大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插钥匙，拧火。
发动机突突两声，没打着。
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又拧了一把。轰。这次打着了。
大刘搓着冻僵的手。
转头看着坐在副驾驶的晏峥。
“哥。我算是服了你了。”大刘咽了口唾沫。
“花几千万买地，我懂。买厂子，我也懂。”
他指着楼上的方向。
“花一百万，养个写假故事的电工？这图啥啊？”
晏峥靠在皮座椅上。
他降下半截车窗。冷风吹乱他的头发。
这年头，好莱坞的科幻大片正在全球攻城略地。
文化霸权。比经济制裁更杀人不见血。
他签下的这个人。未来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抬到了世界级的高度。
一百万？
在晏峥眼里，这是他做过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你不懂。”晏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煤城。
“他脑子里的东西，以后能换回十个云峥重工。”
晏峥摸出打火机。咔哒。
点燃香烟。青白烟雾在车厢里飘散。
大刘似懂非懂地挠挠后脑勺。
踩下离合。挂一挡。
吉普车在煤渣路上缓慢调头。车轮压着冰渣嘎吱响。
“回江州？”大刘问。
晏峥吐出烟圈。
烟雾遮住了他深邃的眸子。
眼底的野心像野火一样疯长。蔓延。
文化这块版图，光有一个科幻大神还不够。
那些散落在九十年代各个角落、被当成废纸一样贱卖的武侠、言情版权。
未来全是一座座挖不完的金矿。
影视改编、游戏授权、周边产业链。
这是一条比实体经济更暴利的护城河。
“不回。”晏峥拿下嘴里的烟。
手指在车窗边缘敲了两下。哒，哒。
声音冷硬。
“大刘。”
“哥，去哪？”
晏峥盯着挡风玻璃外阴沉的天空。
“找个公用电话。”
他捏碎了手里的烟头。火星掉在脚垫上。熄灭。
“让法务部老周，带上一千万现金。”
晏峥嗓音沙哑。透着贪婪的侵略感。
“去一趟港台和内地。”
“我要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