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白被自家爷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又哪里惹着老爷子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决定当没看见。
其实白老爷子今天之所以这么高兴，说到底还是因为宁辞来了。这些日子他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心里头也闷得慌，今天难得有个说话投机的人陪着聊了一上午，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那股子精气神就有点撑不住了。老爷子强打着精神，不想在宁辞面前露怯，硬是陪着吃完了这一顿饭，只是夹菜的手偶尔会微微发抖，他自己浑然不觉，或者假装不觉。
宁辞从一进门就看出来了——白老爷子这身体怕是扛不了多久了，早晚要生一场大病。
可她又不是那种一见面就上赶着说“你快要生病了”的人，那不成乌鸦嘴了吗？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破了反倒不美。
吃过饭，佣人端上茶来。白老爷子靠在椅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目光有些悠远地看向窗外，半晌才慢慢地开了口：“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自从上次梦到你爷爷之后，我就在想啊，大概我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去见他了。到时候老哥俩坐在一起，还能喝两盅酒，想想也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头倒是看开了的坦然，没有多少伤感的味道。
可坐在旁边的白书白和白时亦听了，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轻松了。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他们心里头清楚得很——爷爷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三天两头地不舒服，可又不愿意去医院，嘴上总说没事没事，可脸上的气色骗不了人。
老爷子之所以急着给他们张罗婚事，说白了就是想活着看到两个孙子成了家，了了这一桩心事，才能安心地走。
白时亦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白书白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可那茶香里头多少带着点涩。
宁辞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白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年轻时的事。老人家说起旧事来，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宁辞时不时附和上一两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抢了老爷子的风头。
吃过饭后，几个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茶换了两轮，话也说了一箩筐。白老爷子兴致高得很，从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聊到后来成家立业，又从成家立业聊到两个孙子小时候的糗事，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半辈子的故事都翻出来给宁辞讲一遍。
白时亦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似的，扭来扭去坐不安稳。他早就想出门了，手机震了好几回，都是他那帮兄弟催他去飙车的消息。可他不敢走——宁辞还没走呢，他要是前脚出了这个门，后脚爷爷就把婚事给定下来了怎么办？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哭都没地方哭去。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坐着，一张脸拉得老长，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白书白就更奇怪了。他下午公司还有好几个会要开，手机从一点钟就开始响，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全是秘书和助理催他回去的。他看了一眼，按掉；又打来，又按掉。来来回回不知道按了多少次，可他就是没有站起来说要走。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附和着点个头，偶尔也说上一两句话，声音不大，存在感也不算强，可就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宁辞早就注意到这些了，只是懒得去琢磨——别人走不走，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有996最舒坦。它窝在客厅的地毯上，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四仰八叉地躺着，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今天这顿饭是它来这个小世界之后吃得最香的一次了，白家的厨子手艺是真不错，光是红烧肉它就干掉了小半盘。它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那该多好啊。
它完全没注意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从某个方向落在它身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聊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宁辞觉得差不多了。婚约的事，白老爷子一直没提，她也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陪着聊天下去。有些事，该说清楚还是得说清楚，拖着对谁都不好。
“白爷爷，”宁辞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的，“我想跟您说个事。”
白老爷子笑呵呵地看着她：“你说你说。”
“我认真想了一下，我爷爷和您当年定下的那门婚约，要不还是不作数了吧。”宁辞说得直白，却也不失礼数，“现在年轻人都崇尚自由婚姻，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而且我目前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不想耽误了您家孙子的终身。”
她又说了几句，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既表明了态度，又给彼此留了体面。
白老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眼神里头的光也跟着暗了几分。其实他今天一直没提婚约的事，心里头是有小算盘的——只要他不主动提，这婚约就还算数，两个孙子跟宁辞相处久了，说不定慢慢就能培养出感情来。可没想到，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要干脆得多，不拖泥不带水，主动就把话挑明了。
老爷子在心里头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是强求不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叫管家去把当年定亲的信物取了过来，双手递给宁辞。
宁辞接过来，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顺手就收好了，然后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又闲聊了几句，宁辞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白老爷子一脸的舍不得，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几句体己话，心里头感慨得很——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怎么就不是自家的孩子呢？要是宁辞是他孙女，他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