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撸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张建国的媳妇也弯下了腰，两个人摩拳擦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五块钱一天，这活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许老幺家的，张建国家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大队的人？”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背着手，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四方脸，浓眉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劲儿。
大队长来了。
张翠花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兴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唰地就褪了。她讪讪地把手缩回来，往许孝国身边挪了两步，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张建国的媳妇更干脆，直接躲到了自家男人身后，连头都不敢露。
许孝国和张建国也挺尴尬的，两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还拿着锄头和擀面杖，放下吧好像显得心虚，不放下吧又确实不太对劲。最后还是许孝国机灵，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又顺手把张建国手里的擀面杖也接过来靠好了，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活像两个罚站的小学生。
大队长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碎了一地的水缸，破了的窗户，翻倒的桌子，满地的碎碗碴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发火，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比发火还压人。
宁辞转过身来，看向来人。
她还没有开口，人群里先炸开了锅。
“这不是宁辞吗？”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院子门口顿时喧腾起来。
“宁辞？哪个宁辞？许大志家那个？”
“可不是嘛！就是她！我还能认错？”
“不是听说她跟人跑了吗？怎么回来了？”
“你看看人家那穿戴，啧啧啧，这是发了财了吧？”
“跟人跑了吧，不然哪来这么多钱？你看她那身衣裳，咱们公社都买不着。”
“你可别瞎说，人家兴许是正经回来的呢。”
“正经回来？当初许大志说她跟人跑了的时候，你们可都听见了。现在又说人家是正经回来的，这话都让你们说了。”
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的，压低了嗓子议论的。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似的扎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人的，有酸溜溜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妇女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巴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眼睛却一刻也没从宁辞身上移开过。
许砚听见了那些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宁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村子里，这个名字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个被人嚼烂了的话题。从他记事起，他就听人说过无数次——他妈卷钱跟人跑了，他妈不要他了，他妈是个没良心的女人，他妈……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妈叫什么名字。
他从来没有问过。也许是因为不敢问，也许是因为不想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空到他以为那里本来就是空的，从来没有人站过。可现在，这个名字突然被人从灰堆里刨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他见都没见过的好衣裳，说着一口他听不太懂的腔调，让人把他家的院子给砸了。
许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打转。他看着宁辞的背影，那个刚刚把他拉到身后的背影，那个他刚才还在想“要是我是她孩子就好了”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想开口，想问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宁辞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往后递了一下，像是在说——擦擦脸，你脸上有灰。
许砚没有接。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也不知道接了之后算什么。他的脑子太乱了，乱到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宁辞没有等他，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去，朝着大队长走了两步。
“叔。”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平平淡淡的。
大队长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像是在从记忆深处费力地往外扒拉这张脸。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严肃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他迟疑了一下，“宁辞？”
“是我，叔。”宁辞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我回来了。”
大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宁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站在宁辞身后那个一动不动的许砚。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事情，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回来就好。”大队长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疲惫和无奈。他没有问宁辞这些年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回来做什么，也没有问这个院子是怎么回事。不是不想问，是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宁辞看着大队长的眼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叔，我这次回来，是来接许砚去城里读书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的那种安静。然后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接许砚去城里读书？”
“她疯了吧？她自己跑了多少年了，现在回来接孩子？”
“人家现在有钱了呗，你没看她那身衣裳？”
“许砚都多大了，她都多少年没管过了，现在来接？说接就接？”
许砚站在宁辞身后，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比刚才还要响，还要乱。
接他去城里读书。
接他去城里读书？
他花了整个下午在院子里求人，求爷爷，求奶奶，求大伯，求婶娘。他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努力，说了他能说的所有好话，甚至准备好了跪下磕头。他以为这件事要靠自己去拼，去争，去用尊严和骄傲去换。
可现在，这个陌生的、穿得体面的、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接许砚去城里读书”，好像这件事比去菜市场买棵白菜还简单。
许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哭，他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可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眼眶红红的，鼻头酸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现在才来，想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不可置信的人，是毛大丫。
她坐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从哭嚎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恐惧的东西。宁辞？这个女人是宁辞？是那个被她欺负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弟媳妇？是那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都不敢回嘴的软柿子？
毛大丫的目光在宁辞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那一身上好的料子，那剪裁，那颜色，那气派——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膝盖上还沾着两团泥巴印子，袖口磨得毛了边。两下一比，毛大丫觉得自己的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刚才那副撒泼打滚的架势收了回去，腰杆子挺了挺，下巴抬了抬，使劲挤出一点长嫂的气势来。
毛大丫清了清嗓子，用她最拿得出手的语气说话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营造出来的亲切和威严：“弟妹啊，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许砚是我们许家的孩子，怎么能你说接走就接走呢？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孩子放在你身边，我们也不放心不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怎么说我也是他婶娘，这事儿你得跟我商量商量吧？”
毛大丫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算计。她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宁辞这身打扮，这口气，一看就是发了财的。要是许砚被她接走了，那她手里就少了一张牌。可要是能借着许砚的事跟宁辞攀上关系，哪怕每个月能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也够她一家子吃香喝辣的了。
毛大丫的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