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的目光从宁辞身上收回来，转到了毛大丫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云层。他当大队长这些年，村里哪家哪户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头都有本账。当年宁辞“跟人跑了”那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谁在背后嚼的舌根子，他一清二楚。
毛大丫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本来正蹲在地上划拉那些散落的碎碗碴子，感受到大队长的视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脖子僵着，头都不敢抬。
她心虚，她自己知道，当年那些话就是她放出去的，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许老婆子比毛大丫机灵多了。她一眼就看出来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好好，好事儿好事儿。”许老婆子笑眯眯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狗蛋能跟着亲妈回城里读书，那是天大的好事。咱家也能出个大学生了，说出去多有面子。”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慈祥又带着几分不舍的表情：“就是老婆子以后想孙子了，怕是见不着了。养了这些年，说走就走，心里头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舍不得，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许砚是她养大的，她有功劳，有苦劳，宁辞欠她一份人情。
按照常理，宁辞这时候应该接一句“以后想孙子了就来看”或者“我会带孩子回来看您的”，这样一来一往，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可宁辞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许老婆子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许老婆子等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讪讪地笑了一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城里忙，没空回来也是常事。”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
她不敢做得太过火，在这个大队里，谁不说她许老婆子一声好？这个好名声她经营了几十年，可不能因为今天这点事砸了。
这时候，许砚从柴房那边走了出来。
他背着那个用床单打的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脚底下的泥地踩得实实的，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告别——不是什么依依不舍的告别，而是一种终于可以走了，却又不敢相信真的能走了的忐忑。
他走到宁辞面前，站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伸得太长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会带他走，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出了这个村口，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已经太多次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被拉扯了，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什么。
宁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给他什么承诺。她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把那个破旧的包袱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和嫌弃，好像接过一个用旧床单打的包袱，跟接过一件上好的皮箱没什么两样。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十张。十块一张的，一共一百块。
宁辞的手扬起来，那一沓钱在空中散开，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大团结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一张一张地落在泥地上，落在碎瓦片上，落在毛大丫面前的泥水里。
“走吧。”宁辞对许砚说。
她一只手拎着包袱，一只手拉住许砚的手腕，头也没回地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千百遍，没什么可留恋的，也没什么可回头的。
毛大丫的反应比谁都快。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跪在泥地上，两只手在地上疯狂地划拉，一张一张地把那些钱捡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在骂着什么。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太真切，可那个调子和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是在骂人。不是在骂宁辞，就是在骂许砚，反正总得有个人给她骂。
她心疼，心疼得要命。一百块，不是一百块的事，是刚才一万块没到手，现在只有一百块，这落差太大了。
她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眼珠子瞪得滚圆，一边捡钱一边斜着眼看宁辞远去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嫉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院子里其他人都没动。许老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没去捡钱，也没说话，就那样蹲着，像一尊落满了灰的泥塑。许老婆子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经僵硬了，像是糊在墙上的一张旧年画，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大队长看着宁辞和许砚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捡钱的毛大丫，摇了摇头。
“宁辞啊，”他朝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等安顿好了让人捎个信，也好让大家放心。”
宁辞远远地应了一声，没回头。
“车的事不急，你先忙孩子的——”
“知道了叔，安顿好了就送来。”
大队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自行车啊，那可是自行车。周围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已经开始凑过来打听消息了。
“大队长，什么车啊？”
“宁辞说要给大队捐一辆自行车。”大队长故意说得大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自行车？乖乖，那可是大件！”
“宁辞这是真发达了啊，出手就是一辆自行车！”
“人家在国外待过的，你不知道？”
“那许砚这孩子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怪话，可更多的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在大队长面前表现表现了。刚才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嘴，这会儿全都换了方向。
“大队长你放心，咱们一定不让有些人乱嚼舌根！”一个中年男人拍着胸脯保证，说完还不忘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捡钱的毛大丫，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让这个泼妇坏了咱们大队的好事。
“就是就是，许砚这孩子出息了，那是咱们整个大队的光荣！”
“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咱们大队的风气得正，不能让个别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毛大丫蹲在地上，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骂回去，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大队长在那站着，全村人的眼睛在那盯着，她要是再闹，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她只能闷着头捡钱，把那些委屈和怨恨全咽进肚子里。
院门外头，宁辞已经拉着许砚走出了十几步远。
许孝国和张建国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跟保镖似的。他们俩的媳妇也追了出来，一人拉着自家男人说悄悄话。
张翠花拉着许孝国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们老板真的一天给五块？”
许孝国拍着胸脯：“那还能有假？今天的不都给你了？”
张翠花想了想，又把那五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许孝国手里：“你拿着，给人家干活，兜里不能没钱。好好干，别给我丢了这份差事。”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干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张建国的媳妇也在那边交代，说的差不多是同样的话。一天五块钱啊，这活要是丢了，上哪儿找去？
两个男人郑重点头，跟接受什么神圣使命似的。
宁辞走在最前面，拉着许砚，一步一步地走出村子。土路两边的杨树哗哗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地金黄。
许砚低着头，跟着宁辞的脚步走，一句话都没说。他的手还被宁辞握着，那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稳稳的，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不敢挣开，也不敢握紧，就那么被她带着走。
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过了那棵树，就算是出了石弓大队的地界了。许砚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窄窄的巷子，那些他跑过、走过、摔倒过的路，全都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
他没有回头。
心里头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是压在胸口十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